苍梧剑派,议事大厅。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将厅中的青石地面映得一片金黄,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长条桌案两侧坐满了人。
须发皆白的长老,面色阴沉的中年执事,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他们此刻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老者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他须发皆张,面色涨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真是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剑派弟子技不如人,死在落圣窟里,那是命!”
“可那陆沉,他凭什么把人押回去受审?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六扇门的总捕头?他以为他是沐王府的王爷?”
老者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我们还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先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厅中一片沉默。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那老者是剑派的三长老,姓陈,脾气火爆,在剑派中以敢说敢骂着称。
可此刻,他的愤怒并没有感染其他人,因为他们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长桌最上首那道身影上。
苍梧剑派宗主,霍青锋。
他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如水,手中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仿佛方才那番怒骂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一袭青灰色道袍穿在身上,衬得他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可那双微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陆沉,真是个蠢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先前在苍梧道的时候,惹出那么大的事,还没解决干净。”
“如今又跑到安崖府来招惹我们,他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们先前还觉得,没有什么借口去找他的麻烦。”
“现在好了,借口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他不只招惹我们一家,安家,铁衣门,碧落山庄,他在落圣窟里得罪了个遍。”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他是觉得自己在上横府作威作福够了,打压了一个赵家的小辈赵乾,就以为可以和世家,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真是可笑。”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远山上。
“这一次,我看他连六扇门自己那一关都过不去!”
一旁,一个中年执事试探着开口:“宗主,您的意思是……咱们这次不出手了?”
霍青锋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出手?为什么不出手?”
那执事一愣,随即低下头,不敢再问。
霍青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们就算不出手,那陆沉也必死无疑。”
“安家不会放过他,铁衣门不会放过他,碧落山庄也不会放过他。”
“他在安崖府的地盘上杀了安家的人,抢了安家的东西,安天阳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是安天阳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众人,声音骤然转冷:“可我们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这个时候过去,就是锦上添花的机会,也是投名状。”
“陆沉得罪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安家,铁衣门,碧落山庄,还有那些在落圣窟里死了人的散修,小宗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我们若是不去,日后还拿什么分好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而且,不光是我们。”
“这一次,整个安崖府内有头有脸的家伙,应该都会派人过去。”
“陆沉虽然顶着天赐侯的名号,可天赐侯到底是靠齐王才有如今的威名,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少实力?”
他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彻底凉了,他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就算他实力很强,又能如何?”
“宗师不动,谢星河保不了他的情况下,咱们光是靠高手堆,也能堆死他了,他还有什么活路?”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落在七长老身上。
七长老姓沈,名怀远,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在剑派中以剑法精纯,行事老练着称。
他是气关九洞的强者,真罡早已凝练圆满,只差打破玄关便能踏入宗师之境。
在剑派中,他的实力仅次于宗主霍青锋和大长老,是这次带队的最佳人选。
“老七。”
霍青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人过去一趟。”
“加上你在内,两个气关九洞,足够应对他了。”
“再带一些精锐,也算是让他们过去展露一下我苍梧剑派的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让他们知晓,我苍梧剑派,能在岭南扎根,自然也是有说法的!”
沈怀远站起身,抱拳领命,声音沉稳:“宗主放心,属下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厅,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片刻后,院中传来点兵点将的呼喝声。
脚步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山风之中。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端起凉透的茶,默默饮尽。
霍青锋坐在主位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山风从谷中灌上来,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山峦,落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现在。”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只需要等着天变就是了。”
身后,陈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宗主,天变……”
霍青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落在那片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风云变幻之上。
“这天变,变的是三千年的潮汐,也同样是这大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朝廷都已经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及得了岭南这块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厅中众人,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洞悉了某种天机,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只要未来真有那些家伙说的那样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那到头来,这天底下的龙椅,到底给谁坐,可还说不清呢。”
没有人接话。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吹动松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些长老,执事,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茫然,有人恐惧。
可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霍青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他的眼中倒映着那片苍茫的远山,倒映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倒映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筹谋了很久的时刻。
山风还在吹,松枝还在摇,溪水还在流。
一切如常,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