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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覆霜红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此时是凌晨。

    沈姝婉轻轻移开腰间那只手,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织金地毯上。

    回头时,他依然睡着,眉头舒展了些。

    她收回目光。

    春桃端了铜盆进来时,沈姝婉已穿戴齐整,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那面西洋玻璃镜,缓缓将最后一支玉兰簪别入发髻。

    春桃一愣。

    往日这个时候,她早该被催着悄悄离去了。

    今日她却不能走。

    寿宴的大日子还没结束。

    她还得在这儿继续当着大少奶奶。

    “柴房那边,”沈姝婉的嗓音打破了春桃的思绪,“可有消息传来?”

    春桃回过神来,冷冷一笑,“自然是死了。”

    沈姝婉的手顿了顿。

    春桃观察她的表情,尽量压低嗓音,“寅正三刻咽的气,看守婆子吓得够呛,天没亮就报到赖嬷嬷那儿了。赖嬷嬷说,到底是老太太寿辰当日发的病,传出去不吉利,便没敢惊动慈安堂,只来问了淑芳院,看少奶奶如何示下。”

    沈姝婉对着镜中那张脸,静了片刻。

    “人死为大。”她道,“一卷新席裹了,寻副薄棺,葬去西山乱葬岗她祖父也在那儿,葬在一处,也算全了她临终的念想。”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问。

    她只是低声应:“……我这就去传话。”

    走到门边,又回头。

    沈姝婉还坐在妆台前。

    那支玉兰簪在发间莹然生光,衬得她眉目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春桃忽然想起昨夜柴房外那一幕。

    她隔着老远,看见沈姝婉站在月光下,对着那扇破败的门,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那时她在想什么?

    春桃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位昔日自己最瞧不起的贱蹄子,如今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

    她抿了抿唇,掀帘出去了。

    沈姝婉看向窗外,一株老梅枝头结了几个鼓胀的花苞,晨露凝在花瓣边缘,欲坠未坠。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爷醒了?”沈姝婉问身边小厮。

    “刚醒。少奶奶若不急,奴才先通传一声?”

    “不必。”沈姝婉道,“我在东次间候着。”

    小厮亲自掀帘引她入内,又奉了茶来,方退出去。

    东次间临窗设了张紫檀嵌螺钿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西文账簿,压着柄裁纸玉刀。墙上悬着董玄宰山水条幅,笔意疏淡,正是他惯常的风格。

    沈姝婉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进屋?”

    蔺云琛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听不出情绪。

    沈姝婉转身,微微福了一礼。

    “爷,柴房那边,秦月珍没了。”

    蔺云琛眉头紧蹙。

    “看守婆子说是急症发作,没熬过去。”沈姝婉在他下首坐了,垂眸,“妾身已做主,让人将她葬去西山。到底是祖母寿辰期间,这事不宜张扬,便不曾惊动慈安堂。”

    蔺云琛看着她。

    “你想得周到。”他顿了顿,“祖母那里,暂且不必提。过两日她老人家精神好些,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

    沈姝婉点头:“妾身也是这个意思。”

    室内静了片刻。

    蔺云琛忽然道:“听守门婆子说,昨夜你去看过她?”

    沈姝婉眼睫微动,没有否认。

    “是。隔着门,听她说了些话。”

    “什么话?”

    沈姝婉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目光很静,像冬夜的井水,看不出深浅。

    “她咒妾身不得好死。”她轻声道,“还说了些旁的,疯言疯语,不值一提。”

    蔺云琛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良久,他道:

    “今日不必回淑芳院了。”

    沈姝婉一怔。

    “留在这里。”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却又顿了顿,放软了几分,“祖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沈姝婉垂眸。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复又松开。

    “……是。”

    她应得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蔺云琛的眉间却似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倾身向前,抬手——指尖悬在她下颌寸许处,又停住。

    “你不愿?”

    沈姝婉抬眼,对上他深邃如渊的眸子。

    “爷希望妾身如何答?”她轻声道,“愿,或不愿,爷可曾在乎过?”

    蔺云琛眸色骤深。

    他捏住她下颌,迫使她微微扬起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

    “你……”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压抑着什么。

    门帘外,忽然传来秦晖的通传声:

    “爷,冷副使问,方才议的那批货,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蔺云琛手上力道一松。

    他收回手,别过脸,声音恢复如常的淡漠:

    “水路。让他拟个章程来。”

    “是。”

    脚步声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沈姝婉站起身,退后两步,垂首道:“爷还有公务,妾身先告退……”

    “我说了,”蔺云琛没有看她,“留下。”

    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沈姝婉静立片刻。

    “……是。”

    她在临窗的玫瑰椅坐下,再未开口。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移过金砖,移过书案,移过她低垂的侧影。

    蔺云琛批着公文,眼角余光里,那身影始终静默如画。

    他搁下笔。

    “昨日那支玉兰簪,很适合你。”

    沈姝婉抬眸。

    他望着她,目光难得柔和了些,像透过她看着什么别的人,又像只是在看她。

    “往后便戴着。”

    沈姝婉轻轻点头。

    “谢爷。”

    入夜。

    月满堂内外灯火次第掌起。

    沈姝婉在东次间用了晚膳,秦晖来禀,说爷请少奶奶移步内室。

    她踏入内室时,蔺云琛正立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电报,眉头微锁。见她来,他将电报折起,随手置于案上。

    “乏了?”他问。

    沈姝婉摇头:“爷有公务,不必顾着妾身。”

    蔺云琛没应声。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淡漠的壳似乎在一点一点剥落。

    “昨夜,”他忽然道,“我梦见你了。”

    沈姝婉心跳漏了一拍。

    “……爷梦见妾身什么?”

    蔺云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近一步,低头凝视着她。

    距离太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不是梦见你。”他低声,像自语,“是梦见那个夜里陪着我的人。”

    沈姝婉僵住。

    他知道了?

    他试探过多少次,可从未挑明。

    而她,也从未敢应。

    这一刻,他离真相那样近。

    近到她只要一低头,便会跌进那深渊里,万劫不复。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爷身边,不是有雨柔姑娘伺候么。”

    蔺云琛眸光一凝。

    “那日爷醉了,春桃说,是雨柔姑娘伺候爷安置的。”沈姝婉垂着眼,不敢看他,“她年轻,心细,人也本分。爷若喜欢,便多让她近身伺候……”

    “你把我往旁人身边推,”他逼近一步,将她抵在雕花槅扇边,声音压得极低,“是什么意思?”

    沈姝婉背靠冰凉的木槅,无处可退。

    “妾身……”

    话音未落,被他封缄。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

    带着怒气,带着连日压抑的焦灼,带着他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他衔着她的下唇,用力吮吸,像惩罚,更像索求。

    沈姝婉吃痛,轻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

    他没有退。

    只略略抬眸,与她气息相闻,嗓音低哑:

    “推拒我,把她推给我……你可曾问过我,想要的是谁?”

    沈姝婉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蔺云琛却不再追问。

    只是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像疲惫的旅人终于寻到归处。

    “别再把我推开。”

    他低声说。

    那声音很轻,近乎恳求。

    沈姝婉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

    没有答。

    也没有推。

    良久。

    他的手缓缓松开。

    “睡吧。”他道,语气已恢复如常的淡漠,“今夜不必回去。”

    他径自掀开锦被,背对她躺下。

    沈姝婉立在原地,望着他疏离的背影。

    她轻轻躺下,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幔帐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绵长。

    沈姝婉没有睡。

    她望着帐顶那枚银质香囊,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光。

    身后,他忽然翻了个身。

    温热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将她拉进一个坚实而安稳的怀抱。他没有醒,只是像在梦里寻着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紧紧揽着,再不松手。

    “是你。”

    他呢喃。

    “一直都是你。”

    沈姝婉僵在他怀中。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没入锦缎枕面。

    窗外的梆子声渐渐远了。

    远处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

    天快亮了。

    淑芳院东厢阁。

    春桃坐在窗边,一夜未眠。

    秋杏推门进来时,她正望着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出神。

    “如何?”秋杏低声问。

    春桃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没动静。”

    秋杏挑眉:“一整夜?”

    “一整夜。”春桃抿了抿唇,“奴婢在廊下守到丑时,又寅时去看了一回。屋里早熄了灯,两人……就是睡了。”

    秋杏没说话。

    春桃犹豫片刻,小声道:“大少爷他是不是知道了?”

    秋杏看她一眼。

    “知道什么?”

    春桃张了张嘴,那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没什么。”

    秋杏收回目光。

    “不知道便不知道,知道了也无妨。”她声音平淡,“只要他还是蔺家大少爷,咱们奶奶还是邓家大小姐,谁躺在那张床上,便都一样。”

    春桃没接话。

    那女人可还分得清自己是谁么?

    春桃不知道。

    她只觉这深宅里的每一个人,都像那株覆着霜的梅树。

    看着枝头已结了苞,可谁也不知道,那花蕾里包裹的,究竟是春意,还是更深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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