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公里外,太平洋上空三万英尺。
一架涂装成深灰色、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识的湾流G700私人飞机正以0.9马赫的速度穿越积雨云层。
机舱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小型作战指挥中心。
折叠桌上摊开着北京城区的卫星热成像图,红色的高能反应标记像疹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市的地下管网中。
旁边是三台并排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别显示着路明非的实时GPS定位、北京地下水文监测数据,以及一个不断刷新的频谱分析界面。
坐在桌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超过十三四岁的女孩。
零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卡塞尔学院制式冲锋衣,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尖。
她赤着脚盘腿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卫星图上圈圈画画。
面无表情,铂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后。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多久?她头也不抬地问。
两小时十七分。回答的人坐在她左侧,一个戴着黑色胶质眼镜的栗色长发女人。
苏恩曦把一袋吃了一半的乐事薯片夹在膝盖之间,左手往嘴里塞了一片,右手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她黑色镜片上反射出青绿色的光。
诺玛的数据跑完了。苏恩曦咬着薯片含混地说,推了推眼镜。
亚洲板块深处的能量波动源锁定在北京地下三百至五百米区间,波动频率与龙族元素权柄的水系高度吻合。
她停顿了一下,把薯片袋子放到一边,用沾着油渍和盐粒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
屏幕切换到一张三维地质模型图,一个深蓝色的巨大光点在北京城地下脉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初步判断为四大君主之一,海洋与水之王。苏醒概率——
苏恩曦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零。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机舱另一侧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酒德麻衣靠在武器柜旁,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伸展在过道里,漆黑的马尾高高扎起,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正在不紧不慢地擦拭手中的日本刀天羽羽斩的刀身映出她那双紫黑色眼睛的倒影,冷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另一柄布都御魂已经擦好了,连同两把格洛克23手枪一起整齐地码放在她身旁的座椅上。
海洋与水之王啊。酒德麻衣将拭刀布沿着刀脊缓缓推过。
我们上一次猎杀君主级目标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没有上一次。苏恩曦嚼着薯片纠正她,以前都是跟在老板后面捡漏。这回是真刀真枪。
那更好。酒德麻衣将天羽羽斩缓缓推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
她偏过头看了零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无聊太久了。
零没有理会她们的闲聊。
她用红笔在热成像图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正好是北京地铁十号线牡丹园站的位置。
路明非现在的位置?
苏恩曦切换了一个屏幕,GPS定位界面上一个蓝色光点正在北京二环路上缓慢移动。
出租车上,正在前往地铁牡丹园站。苏恩曦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诺玛截获了他十分钟前的一通电话,他联系了诺顿,约在牡丹园站碰头。
诺顿?酒德麻衣挑了一下眉。
“诺顿的立场是什么?他靠得住吗?”
“不清楚”
“电话里听起来他们还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
酒德麻衣的语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认真,海洋与水之王的实力不祥,就算有诺顿也未必能护住路明非。
所以老板才让我们去。零打断了她。
她把记号笔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看着热成像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机舱外,气流颠簸了一下,桌上的卫星图纸角翻起又落下。
老板的原话。零的声音平淡如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背诵般地复述:
去北京。把那条刚从水底爬出来的蠢虫按回去。路明非不许死,必要时优先保障他的安全。
——在你们需要力量的时候,我会给你们。
苏恩曦吹了一声口哨。
老板亲自开外挂?那我们这趟出差预算可以砍一半了。
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心疼差旅费,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隔空加持……前两次老板这么做还是在莫斯科和冰窖里。
三无妞,是给你,对吧?
她看向零。
零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吉乌尔扎9毫米手枪斑蝰蛇,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膛室,然后把枪放回腰间的战术枪套里。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一万遍。
还有两个小时,做好准备。零说。
是是是。苏恩曦举起薯片袋子朝她晃了晃,要来一片吗?飞机餐太难吃了。
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滚。
苏恩曦耸耸肩,把薯片塞回自己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重新低头盯回了电脑屏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三台电脑同时切换到北京城区的实时卫星云图。
画面上,一团巨大的、呈逆时针旋转的积雨云系统已经完全覆盖了北京及周边地区,云顶高度超过一万五千米,远超普通雷暴的规模。
这个云层结构不对。苏恩曦推了推眼镜,言灵无声地启动了。
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发亮,大脑中的数学模型以超级计算机的速度运转,将气象数据拆解成无数条方程式。
不是自然气象,云层内部的水汽含量超出正常值四百倍,而且整个系统的旋转中心。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旋转中心正好在北京地铁十号线牡丹园站正上方。
就在小白兔要去的地方。
酒德麻衣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天羽羽斩和布都御魂交叉挂在背后,两把格洛克23分别插入大腿两侧的枪套。
她紫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细微的光,看来这条虫子也在找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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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暴雨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北京气象台在二十分钟前发布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冬季红色暴雨预警。
这在气象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件,北京十二月的平均降水量不到三毫米,而过去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内,城区累计降水量已经突破了一百二十毫米。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北京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内承受了过去十年冬季降水量的总和。
朝阳区,某居民小区。
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老张拎着两袋馒头站在单元楼的门洞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雨大到了看不清对面楼的程度。
楼下的停车场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水塘,水面没过了轿车的轮毂。
一辆红色的比亚迪秦正被水流缓缓推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小区的排水井早已不堪重负,水从井盖的缝隙中倒灌上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他妈是北京还是海南啊?”隔壁单元的外卖小哥小李蹲在门洞台阶上,瞪着被淹了一半的电动车欲哭无泪。
老张摇了摇头:“我在北京住了六十七年,就没见过这种雨。六三年发大水那会儿我还小,听我爸说也没这么邪乎。”
“大爷您看那天——”小李指着西边的天空,声音里带上了恐惧。
老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馒头差点从手里滑落。
西边的云层已经不是正常的暴雨云了。
那是一堵垂直的、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翻滚着闪电的黑墙。
云墙的底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光芒,像是海水被阳光照透的颜色,但这光芒来自云层内部,而非任何外部光源。
“龙卷风?”老张喃喃道。
不是龙卷风,龙卷风是旋转的漏斗云,而这堵云墙是平直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竖起了一面由暴雨和闪电构成的巨幕。
小李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北京市应急管理局发来的短信:
“紧急通知!受突发极端强降水影响,北京市全域启动防洪一级响应。
请全体市民立即转移至安全地带,远离河道、低洼地区及地下空间。地铁全线停运,请勿进入地下通道。”
小李的脸白了。
“大爷……咱上楼吧。”
老张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堵云墙,浑浊的老眼里映出闪电的白光。
六十七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天灾。
这座城市脚下的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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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二环,广安门桥下。
洪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永定河的水位在一个小时内暴涨了四米,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树枝、垃圾和被冲走的公共自行车,以每秒两米的速度漫过河堤。
消防车的警笛声被暴雨吞没,交警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挥舞着荧光棒指挥疏散,但更多的车辆已经熄火在水中。
车主们推开车门涉水逃生,有人摔倒,有人被水流冲走,有人站在公交车顶上声嘶力竭地呼救。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已经中断了所有常规节目,切换成了24小时滚动直播。
主持人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截至上午十点,北京全市累计降水量已突破二百毫米,其中海淀区、朝阳区、丰台区多个测站录得超过三百毫米的极端降水,刷新了北京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单日最大降水量。
多条河道水位超过警戒线,城区多处发生严重内涝。国家防总已将应急响应级别提升至一级……”
微博热搜的前十条被清一色的暴雨相关话题霸占:
#北京百年一遇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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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环桥下积水超两米#
#是不是世界末日?#
最后一条热搜
“我就问一句,十二月的北京下暴雨,谁能给我一个科学解释?”
“北京气象局的专家说高空急流异常南压叠加地形抬升效应,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隔壁物理系教授刚发了条朋友圈:此次降水的水汽来源不明,卫星云图显示水汽并非来自南方暖湿气流,而是从北京正下方……垂直抬升???”
“别扯了,这就是地下水管爆了吧?”
“你家水管爆了能下一天的暴雨?”
“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准备一条船。”
“朝阳群众请求支援,我家一楼已经进水了。”
普通人看到的是天灾。
但在北京混血种群体眼里,这场暴雨的每一滴水中,都携带着一种令他们毛骨悚然的信号。
那是一位君主在宣告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