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在瞬息间挥出了上百刀。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上百刀”。
漆黑的刀芒连缀成密集的黑色大网,匹练般的刀罡割裂空气,在迟缓的时间流速里制造出一片片几何形状的真空区域。
那些真空区域的切面光滑到了荒谬的程度,路明非盯着看了三秒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妈的,能抵御穿甲弹轰击的精钢车顶,在这种攻击面前比一块嫩豆腐坚硬不了多少。
钢板被极其平滑地切开,一个巨大的方形豁口在车顶打开。
车顶果然布满了炸弹的引信,刀锋切开钢铁的瞬间,引信被触发了。
但在时间零的领域内,那足以引发毁灭性爆炸的电火花,此刻只能像极慢的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挤着光芒,炸弹根本来不及在第一时间爆炸。
流浪汉看着头顶被自己劈开的大洞,没有回头看楚子航一眼,只是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吼道:“小子,别发呆了,快跳上去!”
那语气很冷硬,很不耐烦,但路明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音深处强行压抑着的一丝颤抖和柔情。
夏弥站在一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闪过难以掩饰的巨大惊骇。
作为大地与山之王,她太清楚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混血种能拥有的力量,这种对规则的强行扭曲和绝对掌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威胁。
这老家伙到底是谁?
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流浪汉等得不耐烦,他的领域每多释放一秒就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小的伤害,但更重要的是没时间了。
他转过身,动作极其粗暴地一把抓住了楚子航的衣领,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路明非见状,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还在震惊中的夏弥的手腕。
在时间定格的极限状态下,流浪汉带着楚子航,路明非拽着夏弥,四个人猛地发力。
踩着那刚刚开始膨胀、如同果冻般凝滞的爆炸冲击波,从车顶的豁口如炮弹般弹射而出,精准地跃入了隧道上方幽黑的废弃通风管网。
就在他们的脚尖刚刚脱离爆炸半径的零点一秒后,流浪汉收起了领域。
时间流速,瞬间恢复正常。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整个地下空间。
成吨的塑胶炸弹同时起爆,将这列地铁彻底撕成漫天飞舞的金属碎片。
炽热的橘红色火浪在封闭的隧道内无处宣泄,化作一条怒吼的火龙疯狂倒卷,将沿途的一切烧成灰烬。
冲击波以超音速沿着隧道双向奔涌,铁轨被掀起扭成麻花,混凝土墙面被剥离出大片大片的碎块,枕木和碎石被卷成致命的弹片,在火浪中旋转着射向四面八方。
如果没有时间零那十几秒的缓冲,他们此刻就是那堆金属碎片里的一部分。
狂暴的高温气浪顺着通风管道倒灌而入,将路明非和楚子航重重掀飞。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壁上砸了好几下,路明非的后脑勺撞上一根突出的铁管,他面前炸开了满天的烟花。
楚子航的肩胛骨磕在管道的弯折处,整条胳膊麻了半边。
满身都是灰土和机油,虽然狼狈但幸运的只是受了轻伤。
夏弥的身手比他们都好,在管道壁上借了两次力,稳稳地蹲在一截水平管道上,栗色长发上沾满了铁锈碎屑。
楚子航摔得七荤八素,头骨撞在铁网上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高频的蜂鸣。
他没有去检查自己的伤势。
他甚至没有去确认路明非和夏弥是否安全。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收刀入鞘的背影。
通风管道的光线极暗,只有远处爆炸残留的火光透过管网的缝隙投射进来,在铁壁上映出跳动的橘红色斑纹。
流浪汉就站在那些光斑之间,刀缓缓推入鞘口,“咔哒”一声,刀锷与鞘口咬合。
那个收刀的动作。
右手持刀柄,刀身斜向下四十五度,刀背贴着左手虎口的外侧,以恒定的速度匀速推入。
整个过程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抖动,精准得不需要用视线确认鞘口的位置。
楚子航在少年宫学剑的时候,老师傅教了他“居合”的基础,其中收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
大多数剑客收刀时都会低头看一眼鞘口,但真正的顶级高手不需要。
因为他们和自己的刀已经融为一体,刀就是身体的延伸,收刀就是把手指收回掌心。
整个卡塞尔学院,楚子航只在一份档案影像里见过这种级别的收刀。
S级执行官楚天骄的实战记录片段,学院资料库里仅存的三十秒影像,画面模糊到几乎辨认不清,但那个收刀的节奏被他刻在了肌肉里,反复揣摩了上千遍。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不是理性,是那堵他用了多年时间砌起来的墙。
那堵把“父亲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封装在墙后面的、由冷静和理智和“面瘫”的外壳堆砌而成的防线,在这一秒内崩塌了。
多年的雨水在墙后面积成了海。
“爸爸……?”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十几年了。
它们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心脏的压力活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不受控制的颤音,尾音上扬,在空旷的通风管道里来回反弹。
一遍、两遍、三遍,越弹越远,越弹越轻,最后消散在无穷无尽的黑暗深处。
路明非靠在管道壁上,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他见过楚子航被龙王打到吐血不皱一下眉头,见过他三度爆血后浑身鳞片也能冷静地汇报任务进度,见过他独自面对尼伯龙根中最恐怖的死侍军团时举刀站得笔直。
但他从没见过楚子航用这种嗓子说话。
那是一个孩子的嗓子,一个在雨夜里丢了父亲还没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孩子的嗓子。
流浪汉握刀的手顿住了。
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刀鞘上方,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
宽大的肩膀出现微小的僵硬,只有零点几秒,但在楚子航的三度爆血感知下,那零点几秒的肌肉痉挛被放大成了一面巨幕上的慢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