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
这一刻,被后世的技术史学家称为“数字日全食”。
在赵家老爷子的意志推动下,位于弗吉尼亚州、伦敦和东京的几台核心根域名服务器同时改写了逻辑。短短几秒钟内,关于“启明”和“江南之芯”的所有解析记录被永久抹除。
这意味着,对于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终端设备来说,“启明”这个名字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江州,高新区。
原本正依靠本地化逻辑苦苦支撑的几百家中小工厂,在这一刻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机器还在转,但原本用于同步订单、核验原材料真伪、以及跨厂区协同的云端接口,全部弹出了一致的红色警告:DNS_PROBE_FINISHED_NXDOMAIN。
这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工厂主们看着屏幕发呆,然后是尖叫。生产线虽然没断电,但因为失去了“大脑”的协同,开始出现严重的物料错位。一辆自动寻迹车因为无法解析避让指令,狠狠撞在了传送带上,火花四溅。
江南之芯总部大楼,原本明亮的走廊现在只靠应急灯撑着。
燕清源站在中央机房的防爆玻璃外,看着里面那群来自京城的顶级网络专家。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是泰斗,但此刻,他们正像一群面对密码锁的猴子,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还没连上?!”燕清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戾气。
“燕组长,连不上了。”领头的专家推了推眼镜,手有些发抖,“这不是我们的网络断了,是全世界不认我们了。我们现在的服务器就像是在一个没有信号的荒岛上,哪怕我们手里有最强的算法,也发不出一封邮件。”
“林远在哪?!”燕清源猛地转头,“把他给我抓回来!哪怕用刑,也要让他把备份的物理入口交出来!”
“齐处长的人看着呢,我们……动不了手。”旁边的一名行政人员小声嘀咕。
燕清源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上。他发现,林远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具正在迅速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而他,正被迫抱着这具尸体向全世界谢罪。
江州老城区,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电缆过热的焦糊感。
林远坐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台被拆得露出了主板的旧收音机。他手里握着烙铁,正小心翼翼地在电路板上焊接着一根极细的银线。
顾盼蹲在一旁,用手托着一支便携式的小功率信号放大器,他的鼻尖上全是汗。
“老板,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李俊峰刚才通过秘密渠道传信,说DM集团的海外账户被强制锁死,因为银行无法核实他们的算力资产证明。贺董还在ICU,如果这笔钱断了,DM可能连下周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远没有抬头,烙铁尖端冒出一缕青烟。
“赵家这招叫物理切除。”林远声音平静,专注地盯着焊点,“他们以为互联网就是全世界,以为只要封了那十三台根服务器,世界就得听他们的。”
“但是,他们忘了,光是不需要域名的。”
“可是老板,”顾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现在连外网都上不去,怎么发指令给卫星?我们的地基接收站全在接管组的手里。只要我们一发信号,他们立马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把我们当成特务抓起来。”
“谁说我们要发无线电了?”
林远放下烙铁,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无线电太慢,也太容易被拦截。”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像脸盆一样的铝质反射碗。
“我们要用光。”
汪韬的声音从那台改装的收音机里传了出来,充满了刺耳的电流声。
“林远,不行……频率对不上。”
汪韬躲在深城的一处废弃仓库里,他面临着比林远更严峻的硬件限制。
“天上的金乌卫星是按照Ka波段设计的,它的接收窗口非常窄。我们手里的这些民用设备,功率根本冲不破大气层的干扰。而且,因为没有了地面站的精密校准,卫星的激光指向发生了微小的偏移。”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汪韬的声音有些绝望,“在500公里的轨道上,哪怕偏了0.001度,投射到地面的光斑也会偏离几十公里。我们现在就是在黑暗里找一根头发丝。”
这就是现实的难度。
理论上的“星火直连”极其完美,但在这种没有专业设备、没有大功率发射台、甚至连精准坐标都被屏蔽的情况下,想要实现“握手”,无异于神迹。
“那就造一个地面反射阵列。”
林远盯着地图上江州的几个坐标点。
“汪总,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在天眼眼镜里植入的那个测试程序吗?”
“记得,怎么了?”
“那个程序里,隐藏了一个协同反射模块。只要我现在发出一段特定的长短闪烁编码,所有在江州境内的天眼眼镜,其镜片内部的微米级反射镜阵列,都会强行开启。”
林远站起身,推开地下室那扇窄小的气窗。
“江州现在有三万个天眼用户。我要把这三万个人,变成三万面追光镜!”
晚上九点。
江州,高新区。
虽然大面积停电已经恢复,但街道上依然死气沉沉。由于网络封锁,曾经随处可见的智能广告牌、智能路灯全部熄灭,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大灯划破黑暗。
燕清源坐在一辆巡逻车里,神色阴郁。
“找到那个频率了吗?”他问。
“大少,没有。”技术人员摇头,“全频段扫描过了,除了背景噪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整齐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是从某个路灯发出来的,而是从街上行人的脸上发出来的。
一名刚下班的外卖员停下车,他有些疑惑地摘下自己的“天眼”眼镜。他发现眼镜的红灯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节奏闪烁,甚至镜片内部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不仅是他。
便利店里的店员、路边散步的老人、甚至是大厦门口的保安。
所有佩戴着“启明”产品的人,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设备“活”了过来。
几万个微小的红色光点,在夜色中交织,像是一场诡异的祭祀。
“他们在干什么?!”燕清源猛地推开车门。
“不知道……这好像是某种……分布式同步。”技术人员看着手里的频谱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少!不对劲!这些眼镜不是在发射信号,它们在对准!”
“对准什么?”
燕清源抬头。
他看到,夜空中那颗若隐若现的星点那是“金乌”卫星,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紫色幽光。
地下室内。
林远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死死按着那个脸盆状的反射碗。碗底贴着他最后一块手工打磨的光子发射片。
“汪总,全城三万个节点已经就绪。”
林远的声音由于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我会利用这些节点的反射,为卫星提供一个虚拟地面参考系。你要在0.1秒内捕捉到这个反射回波,然后强制修正激光器的偏转角度!”
“老板,这会烧坏卫星上的控制电机的!”汪韬吼道,“它的寿命会缩短到只有三天!”
“只要三天,就够了!”
林远猛地按下了发射键。
一束微弱到极点,却经过了三万人精准反射增强的相干光,从江州老城区的这条小巷子里冲天而起。
它穿透了灰蒙蒙的雾霾,穿透了赵家布下的电子屏蔽网。
在那一瞬间。
由于缺乏由于缺乏行政指令的约束,卫星内部那处于“1”号逻辑监控下的AI,瞬间识别出了这组来自“造物主”的、带有生物指纹特征的光脉冲。
识别成功:最高优先级指令重置。
链路模式:星火直连。
绕过DNS解析,启动全内网广播。
京城,赵家会所。
老爷子的病房里。
一直昏迷不醒的老人,在这一刻,手指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负责监控网络状态的赵家子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爸!不好了!封不住了!”
“什么封不住了?”
“启明它回来了!”
他指着屏幕。只见那个原本已经变成404的网站,此刻竟然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直接以“物理广播”的形式,出现在了全国乃至全球每一个“启明”芯片的内存里!
它不需要域名,因为它现在就是“协议本身”。
林远用三万个人的眼睛,为卫星搭建了一架天梯。
然后,他顺着这架天梯,把赵家辛辛苦苦修了二十年的防火墙,拆得连砖头都不剩。
凌晨三点。
林远虚脱地躺在潮湿的地板上,他的双眼被强光刺得几乎失明,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重影。
“成功了吗?”他问。
顾盼抱着那个还在发热的通讯盒,哭得像个孩子。
“成功了……老板,金海工程恢复了。沙特那边发来消息,说由于我们的星火协议提供了更高的加密等级,他们决定把后续的五十亿资金直接通过卫星链进行清算。”
“我们……我们把互联网,给换了。”
林远听着这番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燕清源肯定正带着人往这边赶,赵家的反扑会比之前更疯狂。
但他手里,已经握住了那个时代的“种子”。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那颗陶瓷芯片。
“一。”
他轻声呢喃。
“从今天起,世界只有一个声音。”
而就在此时,一张被风吹进地下室的旧报纸,落在了他的胸口。
报纸的角落里,印着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
日本东和财团宣布,将于明日起全面收购东南亚所有由于“启明”停摆而陷入债务危机的中小企业,打造“新大东亚科技圈”。
林远猛地睁开眼。
萧若冰。
她果然,还是那个最会掐时间的人。
她没打算救“启明”。
她打算,把“启明”死后留下的所有血肉,全部吞下去。
这场硬着陆的战役在这一刻,才真正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