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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2章 瓷器活与金刚钻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虽然赵家的风波已经平息,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紧绷感。

    林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有条不紊清理垃圾的工人们。那是之前闹事者留下的横幅碎片和石块。他的心情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轻松,因为他清楚,这种由于内斗带来的伤痕,不是一张平反通报就能完全抹平的。

    “老板,这是去东京的行程单。”顾盼轻轻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林远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先放那吧。老王那边怎么样了?”

    “王总工……他还在发愁。”顾盼犹豫了一下,“他说,咱们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麻烦。”

    林远转过身,眉头微微一皱。能让王海冰发愁的,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走,去车间看看。”

    江州,微电子产业园,三号封装车间。

    这里本该是欢声笑语的,因为“光子芯片”的量产线已经全部架设完毕。可是,此刻几十名工程师正围在一堆白色的方块零件前,唉声叹气。

    王海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片,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老板,你看看这个。”王海冰把瓷片递给林远。

    这东西叫“陶瓷基板”。简单说,就是芯片的“底座”兼“保护壳”。

    光子芯片计算速度太快,产生的热量极其集中。普通的塑料壳或者一般的金属板根本受不了。必须用一种特殊的陶瓷,它既要像金属一样能快点把热散出去,又要像玻璃一样不导电,还得在一百多度的高温下纹丝不动,不能胀大也不能缩小。

    “这不是咱们之前跟宁波那家厂子定好的吗?”林远摸了摸瓷片,感觉表面有些粗糙。

    “厂子没了。”王海冰苦笑一声。

    “怎么会没了?那是国内做特种陶瓷的老大啊。”

    “赵家老三干的。”顾盼在一旁补充道,“咱们被调查的那几天,赵国强为了断我们的后路,动用行政手段查封了那家厂子,还把老板以偷税漏税的名义给抓了。现在那家厂子停工了,工人都散了,设备也被封了。”

    林远眼神一冷。赵国强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余毒还在发作。

    “全国就这一家能做?”

    “能做的不少,但能做到这个精度的,就这一家。”王海冰指着瓷片上的细微纹路,“这上面的孔,比针尖还细,位置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芯片就插不进去。而且这材料得纯,水里要是多了一丁点碱,烧出来就全是气泡。”

    “咱们现在库房里剩下的这批货,只够支撑三天。”

    “三天后,就算我们有最好的光子芯片,也只能光着身子,没法出厂。”

    林远看着那堆白色的“小砖头”,沉默了片刻。

    “这家厂子的老板,现在在哪?”

    “还在看守所待审。”顾盼说,“不过,他的技术骨干们都回老家了。我打听过了,他们那帮人,老家都在大别山里的一个镇子上,那儿原本就是个烧瓷器的地方。”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备车。去大别山。”

    “老板,咱们下周就要去东京参加峰会了,现在去山里……”

    “没这个盒子,咱们拿什么去东京显摆?”林远大步向外走,“去请这帮泥腿子回来救火。”

    安徽,大别山深处,磨盘镇。

    这里的山路比林远想象的还要难走。

    十几公里的山路,全是碎石和泥泞。越野车晃得顾盼脸色发青,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老板,这儿的人真的能造出那种高科技陶瓷?”顾盼看着窗外那些背着竹筐的农民,心里打鼓。

    “这就是咱们中国制造业的底子。”林远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很多看起来高大上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只不过换了材料,换了配方,道理是一样的。”

    车子停在了一间破旧的民房前。

    院子里摆满了晾干的泥胚,一个穿着破旧背心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揉泥巴。他的双手满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白泥。

    他就是那家精密陶瓷厂的总技师,人称“老瓷头”。

    “不干了,死也不干了。”

    老瓷头连头都没抬,听完林远的来意后,直接摆了摆手。

    “我们老板心眼好,一心想给国家造点好东西。结果呢?说抓就抓了。我们这帮兄弟累死累活大半年,最后连工资都是靠变卖家里存粮发的。”

    “你们这帮城里的大老板,心太黑。我们玩不起,也不想玩了。”

    老瓷头拿起一根木棍,使劲搅动着盆里的泥浆,溅了林远一裤脚。

    “老人家,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林远蹲下身,也不嫌脏,随手捡起一块泥胚。

    “你这泥,揉得不错,里面加了铝粉吧?”

    老瓷头停下了动作,有些诧异地看了林远一眼:“你懂?”

    “我懂一点。”林远看着泥胚,“但是,你这泥里,水不行。”

    “水不行?”老瓷头的脾气上来了,“这是后山的山泉水,老祖宗烧了上千年的瓷都用这个水,怎么就不行了?”

    “以前烧花瓶,这水确实是神仙水。”林远指着泥胚上的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黑点,“但现在我们要烧的是芯片壳子。这水里含的矿物质太多了,特别是那个钙和镁。平时喝着甜,但进了火炉,它们就会变成气泡。”

    “一毫米见方的面积上,只要有一个气泡,这壳子就废了。”

    老瓷头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些黑点,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那又咋样?没这水,这泥就没魂。没魂的瓷,那叫砖头,不叫瓷。”

    “我能给您找回这泥的魂,还能让它变得更结实。”林远诚恳地看着老人。

    “我不给您谈什么爱国。我就谈这帮兄弟。大家回山里种地,一年能赚几个钱?在这儿烧一辈子瓷,除了这身职业病,能给娃留下啥?”

    “跟我回去。我给你们建一个全自动化、恒温恒湿的现代窑口。工资,我给发三倍。医保、社保,我给全家人买齐。”

    “而且,”林远指了指天,“我要让你们烧出来的东西,装进卫星里,装进全中国最好的电脑里。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磨盘镇的手艺,是世界第一。”

    老瓷头沉默了很久,烟袋里的火火光忽明忽暗。

    “你说话算数?”

    “我林远这块招牌,现在就在这儿压着。您随时可以去打听打听。”

    老瓷头终于同意带着他的十八个徒弟出山。

    但是,回到工厂后,第一个难题就给了林远一个下马威。

    “林董,不行啊。”老瓷头站在新设备前,满脸愁容。

    “这自来水,没灵气。烧出来的瓷,脆得跟饼干似的,一碰就碎。这跟我在山里试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材料学的“玄学”部分。

    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换种水,出来的结果就天差地别。

    “老王,查水质。”林远下令。

    半小时后,报告出来了。

    “老板,咱们江州的自来水,为了消毒,里面氯气含量太高。而且,这水的酸碱度pH值和山泉水完全反着来。”

    “那就改水!”林远指着水处理车间。

    “老王,汪总,你们弄一个模拟系统。”

    “去磨盘镇,把那口井里的水样拉回来,做个全身检查。”

    “里面含多少矿物质,什么比例,酸碱度多少。全都测准了。”

    “然后,我们在实验室里,用纯净水,按照这个比例,一点一点往里加料!”

    “我们要人工合成磨盘镇山泉水!”

    这法子听起来很笨,但在这个级别的精密制造面前,却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的48小时,工程师们变成了“调酒师”。

    加一点镁,滴两滴酸,加半勺石灰……

    “再试!”

    老瓷头接过这杯“人工山泉”,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揉了揉泥。

    “哎……对了!就是这个味儿!这泥有劲了!”

    水解决了,但“烧”的过程又卡住了。

    这种特种陶瓷,需要在1800度的高温下,精确地维持12个小时。

    “林董,这炉子不行。”

    老瓷头指着那台价值几百万的德国进口烧结炉。

    “这洋火太硬了。”

    “什么叫硬?”林远不解。

    “就是升温太快,降温也太快。”老瓷头用手比划着,“瓷器这东西是有脾气的。你要像哄婆娘一样哄着它。火得慢慢起,温得慢慢匀。这机器虽然准,但它没个缓冲,瓷器在里面会惊着的热应力导致微裂纹。”

    德国人的机器讲究的是效率和精确,但在这种传统工艺改良的特殊材料面前,确实显得有些生硬。

    “那就改程序。”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你的盘古模型,能模拟烧窑吗?”

    “能。”汪韬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把陶瓷受热的每一个微观过程都建成模型。”

    “好!”林远拍板。

    “老瓷头提供经验值,哪分钟该加温,哪分钟该缓一缓。”

    “汪总负责把这些经验变成算法,控制炉子的加热丝。”

    “我们要搞一个数字老窑工系统!”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合作。

    几千年的传统经验,通过最新的AI算法,变成了一道精确到秒的温度曲线。

    第一批成品瓷片出炉了。

    洁白如玉,平整如镜。

    老瓷头拿着瓷片,笑得合不拢嘴:“漂亮!这辈子没烧过这么漂亮的活儿!”

    但是,当王海冰把瓷片放到超声波探伤仪下时,脸色却沉了下来。

    “还是不行。”

    屏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里面全是微小气泡。”

    “这些气泡只有几个微米大。但只要芯片一发热,里面的空气就会膨胀,砰的一声,瓷片会从内部炸开,把芯片顶坏。”

    “怎么会还有气泡?”林远看着检测数据。

    水是对的,火也是对的。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他走进车间,看着正在工作的工人们。

    “停!”

    林远突然喊道。

    他走到一个工人身边,看着他正在往模具里注浆。

    注浆的时候,为了防止浆料粘在模具上,工人们习惯性地会往模具上吹一口气,或者是喷一点点防粘剂。

    “就是这儿。”林远指着那个喷嘴。

    “空气里有湿度。”

    “那一口气里,带有少量的水汽和杂质。”

    “当浆料灌进去的时候,这些水汽就被包在了里面,成了永远洗不掉的隐形气泡。”

    “那怎么办?”工人愣了,“不吹气,瓷片出不来啊。”

    “不吹气。”

    林远眼神深邃。

    “我们用真空灌装。”

    “在完全没有空气的密封箱里,让浆料自己流进去。”

    “而且,在灌装的时候,加上超声波震荡!”

    “把里面哪怕一个原子的空气,都给我抖出来!”

    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

    距离去东京,只剩下最后72小时。

    如果这批瓷片再失败,林远就真的只能空着手去面对萧若冰了。

    整个工厂,进入了最严格的封锁状态。

    真空泵在轰鸣,超声波在颤抖。

    林远亲自守在窑炉旁,和老瓷头一起,盯着那道变幻莫测的温度曲线。

    整整24小时,没人合眼。

    当窑炉门再次缓缓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王海冰颤抖着手,将第一枚瓷片放上了检测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那个代表缺陷的红色区域,开始一点点消失。

    最后。

    变成了一片纯净的绿色。

    “缺陷率:0.001%。”

    “平整度:0.1微米。”

    “散热效率:超过日本同类产品15%!”

    “成了!”

    老瓷头和他的徒弟们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他们这群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的人,终于在纳米级的世界里,站稳了脚跟。

    江州机场。

    林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那个装满“成品芯片”的保险箱。

    每一颗芯片,都安安稳稳地躺在洁白无瑕的陶瓷基板里,像是一颗颗即将出征的子弹。

    王海冰和李俊峰送他到舷梯口。

    “老板,这趟去东京,万事小心。”王海冰叮嘱道。

    “东和财团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

    林远摸了摸手中的保险箱,嘴角露出一丝从容的微笑。

    “放心吧。”

    “技术我们已经做到了极致。”

    “现在,我去把面子地位拿回来。”

    “他们想用一个峰会来羞辱我们?”

    “那我就用这些小砖头,把他们的脊梁骨,给压弯了。”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在林远座位的扶手里,还放着一张老瓷头临行前塞给他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老板,别给咱们泥腿子丢脸。”

    林远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江州大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东京。

    那个女人的主场。

    我,来了。

    然而,就在林远的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的那一刻。

    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迎接他的,不是东和财团的礼宾车。

    而是日本法务省入国管理局的官员。

    “林远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

    官员面无表情地亮出一份红头文件。

    “鉴于您名下的启明联盟近期涉及多起跨国技术窃取指控,且您的入境目的与签证不符。”

    “我们需要对您持有的所有行李物品,进行彻底的技术性安全核查。”

    “在核查清楚之前,”

    官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封闭的小屋。

    “您和您的随行人员,必须接受为期48小时的行政留置。”

    林远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小屋,又看了看那个装满芯片的保险箱。

    他知道,萧若冰的第一张牌,已经打出来了。

    她不仅要看他的底牌。

    她还要,在他的底牌亮相之前,先把它给弄脏。

    “48小时吗?”

    林远整了整领带,大步走向了那间小房。

    “那就看看孰强孰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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