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左氏是费家的当家主母。当初就是因这五十亩地来订下来的亲事。
若是亲事不成。
这地岂非是要退回去?
人家费左氏的要求合情合理。
但宁学祥怎么可能接受?
绣绣娘此刻正站在院门口抹眼泪,听见这话,忍不住哭出声来:“俺不是要逼你,可除了卖地,咱哪儿凑得出五千块大洋啊?绣绣要是有个好歹,俺也活不成了啊!”
屋里的哭喊和争执声,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宁家的院墙。
天牛庙村的人早就围在了宁家门外,不少人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宁家的那几百亩上好的水浇地。
村里的张老财掂着钱袋子,朝着屋里喊:“学祥啊,别犟了!五十块大洋,你那二十亩水浇地,俺给你包圆了!再添五块,够不够意思?”
“张老财你黑心!”
有人立刻反驳。
“那水浇地是咱村最好的地,旱涝保收,五十块太少了!学祥,俺给六十,只要你点头,这钱立马给你!”
“俺给六十五!”
“七十!”
他们说要这块地,要那块地,要东村的,要西村的,要南村的,要北村头的,要这要那。
要井边的,要桥旁的。
恨不能是要把宁家几百亩地给一网打尽。
人群里一片哄乱,钱袋子碰撞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夹杂着对宁绣绣命运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向宁学祥。
他站在屋门口,看着那些举着钱袋子的人,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见了他一个个低眉搭眼,不敢抬头,此刻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等着瓜分他宁家的根基。
“滚!都给俺滚!”
宁学祥猛地把院门推开一条缝,朝着外面怒吼。
“谁也别想打俺宁家地的主意!就算绣绣救不回来,俺也不卖地!”
人群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稍稍往后退了退,但没人真的离开,依旧围在门口,眼神里的贪婪丝毫不减。
人群中,封二揣着钱袋子,眉头微微皱着。
他手里已经有了二三百亩新开的荒地,只是那些地还没养熟,得等个三五年才能有好收成。
宁家的那六七百亩水浇地,是天牛庙村数一数二的熟地,土壤肥沃,又靠着河边,浇水方便,要是能弄到手,往后的日子可就宽裕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心里有些蠢蠢欲动,可看着宁学祥那副鱼死网破的样子,又有些犹豫。
“这宁学祥,是真舍不得地啊。”
封二旁边的一个汉子低声说。
“五千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马子不给时间,急切间,除了卖地,他哪儿凑得出来?”
封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家的院门。
天渐渐黑了下来,村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着门外那些依旧不肯散去的人影。
他心里清楚,子夜是最后的期限,要是过了子夜,就算宁学祥想通了卖地,宁绣绣也回不来了。
就算真能救回来,一个在马子窝待了一夜的女人,往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谁敢要?
思来想去,封二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里的地虽然是生地,但好歹也是自己的,不急于这一时。
宁学祥这性子,看样子是死也不会卖地了,再等下去也没用,反而惹一身麻烦。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趁着人群不注意,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封二家离宁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一进门,大脚娘就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咋样了?宁学祥那老东西松口了没?绣绣救回来了?”
封二脱了鞋子上了炕,往炕头一靠,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松啥口啊?那老东西把地看得比命还重,宁可让绣绣折在马子手里,也不肯卖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俺本来还想趁机会占点便宜,弄几亩熟地,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这宁绣绣啊,是完了。”
说到这里,封二突然坐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对了,大脚呢?这小子去哪儿了?”
大脚娘一边给他倒着热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早出去了,说是去村西头找柱子耍了。”
“找柱子?”
封二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自家儿子最近总是念叨宁绣绣,说她这也好那。也好的,说是想要得到她。
自己当时还说,这宁绣绣早早的和费家的费文典订了亲,他没机会,他不服,还要和自己打赌。
现在,果然发生了意外。
这小子对宁绣绣上心,莫不是去找宁绣绣了?
可是,这马子窝是什么地方?
那是龙潭虎穴,别说一个半大的小子,就是成年汉子进去,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坏了!”
封二拍着大腿,急得在炕上团团转。
“这小子,这小子怕是没去找柱子!他是要去救绣绣啊!”
“救绣绣?”
大脚娘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热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他去救绣绣?那马子窝那么危险,他能行吗?”
“你还说呢!”
封二瞪着她。
“都怪你,平日里把他惯得无法无天,现在好了,他敢去闯马子窝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急啥急?”
大脚娘倒是沉得住气,把茶壶放在炕桌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咱儿子啥能耐你不知道?从小就胆子大,脑子也活泛,真要去了马子窝,要么能把绣绣救回来,要么自己也能跑回来,出不了啥大事。”
她瞥了封二一眼。
“倒是你,别瞎跑出去添乱,在家等着就行。说不定过会儿,咱儿子就带着绣绣回来了。”
封二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大脚娘那笃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在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担心儿子的安危,一会儿又想起宁家那二十亩水浇地,一会儿又替宁绣绣惋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村子格外安静,可这份安静之下,却藏着让人不安的暗流。
宁家屋里,哭声还在继续。
宁学祥抱着樟木盒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地契的棱角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那是宁家的命根子,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可绣绣,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一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女儿,他像被架在火上烤,心里的痛苦和纠结,几乎要把他撕裂。
院门外,那些举着钱袋子的人还在等着,像是一群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子夜的钟声,越来越近了。
费家的灯笼比往日挂得更齐整些,朱红的灯笼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晃,映得院墙上的“囍”字红得扎眼。
费左氏踩着夜色跨进门槛时,正撞见费文典从书房出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俊眉眼间,还凝着些许未散的倦意。
“嫂子。”
费文典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他刚从城里赶回来没,原是等着马上与宁绣绣完婚,却不料中途出了绣绣被马子绑走的岔子,这回子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这会儿见着费左氏,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急切。
“绣绣那边……怎么样了?宁家叔伯们,把人救回来了?”
费左氏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方才在宁家的争执还在耳边回响,宁学祥抱着地契死不撒手的模样,门外那些人举着钱袋子虎视眈眈的嘴脸,还有子夜将至的紧迫感,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去宁家,本是想再求着宁学祥能不能先凑些银钱,哪怕卖地。
如果到时钱仍然不足,她也好出手一二。
可眼看着,宁学祥是不肯卖地的。
如此一来,宁绣绣是再无可救回来了。
原本话到嘴边,可是,看着费文典眼里纯粹的期盼,那到嘴的话竟硬生生拐了个弯。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平和的笑意,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文典啊,放心吧,没事了。”
“没事了?”
费文典眼睛一亮,这日的焦灼瞬间散去大半,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当真救回来了?没受委屈吧?”
“能有啥委屈?”
费左氏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堂屋走,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马子无非是图钱,宁家已经把银子凑齐了,绣绣好好的,子夜准时就送过来,不耽误你们大婚。”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打鼓,只盼着这谎话能圆得过去,又盼着夜里能有转机。
“你呀,别瞎琢磨了,赶紧准备好娶新娘子才是正经事。祖宗都盼着你早日成家,开枝散叶呢。”
费文典听得心花怒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先前那点对宁家能否凑齐银子的疑虑,也被这“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说了两声,眉宇间的倦意彻底褪去,只剩下对婚事的憧憬。
“劳烦嫂子跑这一趟,我这就去准备。”
费左氏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快步走向祠堂,心里五味杂陈。
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指尖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宁学祥的固执,一会儿想着绣绣的安危,一会儿又想着费文典要是知道真相,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稳住费文典,走一步看一步。
祠堂里很快传来了动静。
费文典恭恭敬敬地站在祖先牌位前,点燃了三炷香,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深深鞠了三个躬。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也映得他脸上满是郑重。
他心里感念着祖先庇佑,让绣绣能平安归来,又想着即将娶到心仪的女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上香完毕,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婢女早已把备好的新郎礼服取了出来。
那是一件大红的绸缎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滚着精致的镶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费文典换下青布长衫,穿上喜服,对着铜镜一照,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身着红衣,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
他伸手抚了抚衣襟上的绣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宁绣绣的模样。
绣绣生得极美,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宣纸,尤其是一双巧手,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在整个天牛庙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绣绣姑娘。
其实费文典先前在城里求学时,也曾想过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子。
他见过城里那些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接触过不少温婉贤淑的小家碧玉,可要么是他看上的,人家嫌他是乡下出身,不愿屈就;要么是看上他的,他又觉得性情不合,始终未能如愿。
直到后来回村,见了宁绣绣,才真正动了心。
宁绣绣虽是乡下女子,却不像寻常村姑那般粗陋。
她不仅容貌出众,心思也细腻灵巧,绣活做得好,性子也温柔恬静,待人接物得体大方。
更难得的是,她虽没上过什么学堂,但宁学祥请过不少的先生,教了她读书,因此通情达理。
与费文典说话时,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他的话茬,偶尔还能说出几句颇有见地的话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费文典轻声念出这句词,心里满是欢喜与庆幸。
是啊,兜兜转转,原来最好的人,就在身边。
宁绣绣这样的女子,容貌、才学、性情皆是上乘,能娶到她,真是他的福气。
他想着婚后的日子,她在家操持家务,绣些绣品补贴家用,他则安心读书,或许将来还能做出一番大事,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心里便甜滋滋的,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染上了蜜味。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丝毫没有察觉到,院外的角落里,费左氏正对着一个婢女低声吩咐着什么。
费左氏的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上沾着些许泥土,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怪异气味。
“这是‘驴叫天’,”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悄悄撒进合卺酒里,记住,一定要撒匀了,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婢女吓得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着,不敢去接那纸包:“大奶奶,这……这是干啥呀?明日是少爷大喜的日子,怎能在酒里下药?要是被发现了,可就糟了!”
“不该问的别问!”
费左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为了文典好,也是为了宁家,为了所有人!你照着做就是,出了任何事,有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