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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老鹰沟伏击战(上)
    晨光熹微,驱散了老鹰沟内最后的薄雾。黄土坡、稀疏的灌木、沟底蜿蜒的车道,都清晰地暴露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埋伏了一夜的战士们,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夜露的侵袭而变得僵硬酸痛,但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东边沟口的方向,那是敌人来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草丛里,蚂蚁和小虫在战士们涂了泥巴的脸上、手上爬过,痒得钻心,但没人敢动一下。赵根生感觉自己的左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筋,他咬着牙,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将脚尖用力向地面顶了顶,试图缓解。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沟口,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张黑娃趴在机枪后面,眼睛瞪得溜圆,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弹药手伏在他身边,手里紧握着一个备用弹匣。

    指挥部所在的后方洼地,李啸川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缴获来的、表盘有些模糊的怀表。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五十分。按照情报,敌人应该快出现了。他对着旁边负责信号传递的小石头做了个手势。小石头立刻像只灵敏的狸猫,弯着腰,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向一连和二连的隐蔽位置快速移动,用手势和极低的声音传达着营长的最后命令:“注意隐蔽,听信号。”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每一个伏击点。战士们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将手指轻轻搭上扳机,或者握紧了手榴弹的木柄。

    上午十点零五分。

    东边沟口负责了望和阻击的三连战士和游击队员,最先发现了动静。趴在岩石缝隙里、用杂草伪装的了望哨,轻轻扯动了连接后方的一根细藤。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有情况。

    很快,一阵隐约的、杂乱的声音从沟口外传来。是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呀声,马蹄声,还有模糊的人语声。

    声音越来越近。

    先是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步枪的伪军,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东沟口。他们走得并不快,不时抬头张望两侧的山坡,显得很警惕。这是敌人的尖兵。

    紧接着,大约七八个伪军跟在后面,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大车的轮廓出现了。第一辆,第二辆……一共十四辆骡马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用油布盖着。每辆大车旁跟着两三个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民夫,机械地挥动着鞭子或牵着牲口。车队中间和后方,散布着更多的伪军士兵,他们扛着枪,队形松散,有的还在互相低声说笑。整个队伍拉得比较长,在狭窄的沟道里缓缓行进。

    一个骑着匹瘦马、腰间挎着驳壳枪的伪军军官,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应该是那个排长。他时不时对周围的士兵吆喝两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注意,尖兵进入伏击圈……不要动……放他们过去……” 每个伏击点的指挥员心里都默念着,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敌人。

    三个伪军尖兵小心翼翼地走过了中段伏击区,继续向西沟口方向走去。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后面的车队和大队伪军,逐渐完全进入了这条长约一里的“死亡之谷”。

    赵根生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些伪军士兵脸上的表情,甚至能听到他们靴子踩在黄土路上的声音。他稳稳地将准星套在了那个骑马的伪军军官身上,手指预压扳机,呼吸调整到最轻微的状态。

    张黑娃的机枪枪口,随着车队缓缓移动,他锁定了车队中段伪军最集中的几辆大车附近。

    孙富贵的重机枪,瞄准的是车队后段,准备封锁敌人的退路。

    东沟口,三连的那个排和游击队员已经悄悄将枪口对准了刚刚走过伏击圈、即将到达西沟口的那三个尖兵,以及车队末尾的几名伪军。

    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老鹰沟,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伪军们毫无防备的脚步声、交谈声在回荡。

    当那个骑马的伪军军官正好走到赵根生和张黑娃的射击线交汇点下方时,当整个车队大部分都暴露在两侧山坡的火力覆盖之下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打破了沟里的宁静!

    这枪声来自西沟口方向!不是预定信号!

    只见西沟口附近,一个负责阻击的年轻川军战士,可能是因为过度紧张,也可能是因为看到敌人尖兵快要走出伏击圈,担心他们逃跑,竟然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提前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偏了,打在沟边的黄土坡上,激起一小股烟尘。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沟里的伪军队伍瞬间一滞。所有伪军都愣住了,愕然地抬头望向枪响的方向。

    “糟了!” 指挥部里,李啸川心头一沉。提前暴露了!

    “打!” 电光石火之间,李啸川知道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发动攻击,否则敌人反应过来,组织抵抗或四散逃窜,伏击效果将大打折扣。他果断对身边的司号员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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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滴答——滴滴答——” 冲锋号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这号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打!” 张宝贵和王铁生几乎同时嘶吼出声。

    下一瞬间,老鹰沟两侧的黄土坡上,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炸响!

    赵根生几乎在号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砰!” 他瞄准的那个骑马的伪军军官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从瘦马上栽了下来。

    “哒哒哒哒——!” 张黑娃的捷克式机枪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一个长点射扫向车队中段聚集的伪军。子弹打在土路上、大车木板上噗噗作响,几名伪军惨叫着扑倒在地。

    “咚咚咚咚——!” 孙富贵的重机枪也开火了,沉闷的轰鸣声中,弹雨泼洒向车队后部,企图掉头逃跑的几辆大车和伪军顿时被压制在沟底。

    “砰!砰!砰!” 两侧山坡上,数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各个角度射向沟底的敌人。手榴弹也被奋力投下,在敌群和大车间炸开一团团火光和黑烟。

    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伪军彻底陷入了混乱。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安全”路线上会遭到如此猛烈的伏击。尖兵和后尾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东西沟口的火力打掉或压制。中间的队伍在交叉火力下死伤惨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伪军试图躲在车后还击,但两侧山坡居高临下,几乎没有死角。有的想往山坡上爬,立刻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民夫们则吓得抱头趴在地上,或者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反而加剧了混乱。

    “扔手榴弹!快!” 张宝贵大声命令。

    更多的手榴弹像冰雹一样落下,爆炸声接连不断,硝烟弥漫,遮天蔽日。大车被炸翻,骡马受惊嘶鸣,拖着破碎的大车乱冲乱撞,又撞倒了不少伪军。

    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伪军的抵抗微弱而零散,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赵根生打倒了那个军官后,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弹上膛,再次瞄准一个试图架起轻机枪的伪军射手,稳稳击发。那个伪军脑袋一歪,机枪歪倒在一边。赵根生面无表情,继续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他的射击很有节奏,不浪费子弹,每一枪都力求毙敌或使其失去战斗力。

    张黑娃打得兴起,嘴里不停地骂着:“狗日的二鬼子!叫你替小鬼子卖命!” 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射,很快一个弹匣就打空了。弹药手飞快地递上新的弹匣。张黑娃更换弹匣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迅速,换好后继续扫射。

    整个伏击圈如同一个炽热的熔炉,吞噬着沟底的一切。伪军的惨叫声、求饶声、垂死的呻吟声,与激烈的枪声、爆炸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

    仅仅过去了三四分钟,沟底还能站着的伪军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非死即伤,或者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战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如果不是那个战士提前开枪导致了一点意外的话。

    李啸川在指挥部看到局面已经控制住,立刻下令:“吹号!冲锋!搬运队上!”

    “滴滴答答——滴滴答——” 冲锋号再次响起,这次是短促激昂的调子。

    “冲啊!” 张宝贵和王铁生跃出隐蔽处,挥舞着手枪,带头向沟底冲去。战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山坡冲下。

    与此同时,预先隐蔽在附近山林里的民兵和群众,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也呼喊着冲了出来。他们拿着扁担、绳索、门板,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些还完好的大车。

    最后的战斗几乎没有悬念。残存的几个伪军要么被冲锋的战士刺刀捅死,要么乖乖举手投降。民夫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蹲在地上,连连喊着:“老总饶命!老总饶命!”

    赵根生随着冲锋的人群冲到沟底。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脚下到处是伪军的尸体和伤员,破损的大车,散落的粮食(麻袋被打穿,黄澄澄的小米流了一地),还有翻倒的木箱,一些子弹和手榴弹散落出来。他看到一个受伤的伪军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他端起枪,但看到对方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没有补枪,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防止有装死的敌人打冷枪。

    张黑娃端着机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兴奋地踢了踢一个伪军尸体,啐了一口:“龟儿子,不经打!”

    “快!快搬东西!按计划路线撤退!动作快!” 军官们大声催促着。

    民兵和群众已经涌了上来,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抬起还能走的大车(有些车轮坏了),或者将麻袋、木箱从破损的车上卸下,用扁担挑起,或者用门板抬着,沿着北坡那条隐蔽的猎人小路,迅速向后山转移。战士们也帮忙搬运,同时警惕地持枪警戒四周。

    杨桂枝带着卫生员们冲了下来,她们第一时间不是去看缴获,而是迅速检查是否有己方伤员。幸运的是,由于伏击顺利,火力占绝对优势,川军和游击队方面只有寥寥数人被流弹擦伤,伤势不重。她们快速为伤员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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