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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9章 马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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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文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告诉自己:不是王宁之定的,是谢安定的人,那他不怪王宁之。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不管是定的,结果都是一样——不是他。

    他睁开眼,拿起笔。

    他想写一封信给王宁之,想问清楚。但笔尖触到纸面,他顿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是谁?

    一个太守之子,凭什么去质问琅琊王氏的嫡孙?

    他把笔放下了,但没有把纸收走。

    那张空白的花笺就摊在案上,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抚平,重新拿起笔。

    不是写信。

    是抄书。

    他翻到《左传·僖公》篇,从“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开始抄。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抄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

    抄到第十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能想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那两个下人的话,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全成了笑话。

    不,不是笑话。是他自己不自量力。

    马文才停了一下笔,看着纸上刚写下的那个“亡”字。

    字写得很正,但那一竖收笔的时候微微偏了,像是手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

    他把这一页揭过去,继续抄。

    但如果不是真的呢?

    如果只是市井传言,以讹传讹——那他要是退了,才是真的输了。

    马文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又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门第是生来注定的,但人不是。”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再也没听人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人告诉他,不是因为他不能靠努力打破门第,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觉得他能。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马忠。”

    门外传来马忠的声音:“公子,还没睡?”

    “去查两个人。”

    “谁?”

    “王家的那两个采买和杂役。”马文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查查他们是哪里人,在王家做了多久,跟谁走得近。”

    马忠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是。公子,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告诉我。”马文才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别的不用做。”

    马忠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文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抄书。

    他不是不信。

    他是不能只信。

    如果那两个下人的话是真的,那他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话是假的,那他更需要知道是谁在传、为什么传。

    他不想害人,但他不能被人当傻子。

    抄完第十二页,他放下笔,把那张空白的花笺拿过来,重新铺好,磨墨。

    这一次,他写了一封信。

    不长。

    “王公子台鉴:

    文才有闻:王家已定招婿人选,出自谢公之意。不知确否。若确,文才不敢叨扰,自此收敛,埋头读书。若不确,文才亦不敢造次,唯愿公子有暇时,赐一面之缘。

    是非与否,公子一言而已。文才信公子,不疑他人。

    马文才顿首”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王公子亲启”四个字。

    他没有犹豫,把信放在桌角,吹了灯,上床睡觉。

    但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到了王一诺。

    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见过她几次,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但他就是记住了。

    他不甘心。

    但他不知道这个不甘心,是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不想白费,还是因为他真的想娶那个人。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他最后是被马忠叫醒的。

    “公子,辰时了。”

    马文才睁开眼,看着帐顶,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声音沙哑:“备水,洗漱。”

    然后他让马忠把这封信送去了王家。

    他对马忠说:“告诉门房,我等着。”

    马忠接过信,看了公子一眼。

    公子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

    马忠不敢多话,转身去了。

    马文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马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等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门房把信封递进来的时候,王然之正歪在王宁之书房里喝茶,王一诺坐在窗边的榻上,看话本。

    王宁之接过信,拆开。

    他看得很慢。

    王然之注意到大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写了什么?”王然之凑过来。

    王宁之把信纸递给他。

    王然之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

    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信递给了王一诺。

    王一诺放下书,接过信纸。

    王然之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把球踢给大哥了。”

    王一诺抬起头,看向王宁之:“大哥,你打算怎么回?”

    王宁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王然之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但那股子痞气还是在。

    “说实话,这小子这封信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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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扇子点了点那张信纸,“不卑不亢,不跪不硬。”

    “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转头就走。该问的问,该说的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我想的强。”

    王一诺轻声问道:“他这是慌了?”

    王宁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嗯,但没有倒。这才是我们要看的。”

    王一诺抬起头,看着大哥。

    王宁之的目光落在窗外,“他听到消息之后,没有直接来信质问,而是自己去查了那两个人的底细。”

    “查完之后,才写信来问——而且他说‘文才信公子,不疑他人’。”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了王一诺一眼:“这说明他不是冲动的人。他有脑子,有耐心,有判断。”

    王一诺别过脸去:“大哥,你看我干嘛。”

    王然之在旁边“啧”了一声,笑着摇头:“大小姐,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

    王一诺抓起手边的扇子就要扔他,王然之一把接住,嘿嘿一笑。

    王宁之没理他们俩的闹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等两个人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这个回答,必须要给。但不能给全。不然,这个局就破了。”

    王然之点了点头:“那大哥你打算怎么回?”

    王宁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息,他开口,说了几个字:“谢公言:可一见。时未定。”

    王然之一愣,然后慢慢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王一诺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跟他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王宁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然之在旁边扇子一敲,替大哥解释:“大小姐,这回答的意思是——你问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祖父要见他。”

    “至于外祖父为什么要见他?你自己想。”

    王一诺“切”了一声,“我懂,就是没反应过来。”

    王然之吐槽道:“你每次都反应迟钝。”

    王一诺顺手把书就扔向他,王然之一手接住,“大小姐,又没打着。”

    直接把王一诺气笑了。

    王然之转头看向王宁之:“大哥,这个‘时未定’,是打算让他等多久?”

    王宁之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看他表现。”

    王一诺在旁边听着,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美人美人美人。”

    王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歪着头看了王一诺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的调侃:

    “我总感觉这美人关……给大小姐过才合适。”

    王宁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王然之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太难为小妹了。”

    王然之扇子一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大小姐对美人就是把持不住。”

    王一诺的脸红得能滴血,猛地站起来:“王然之!你说谁把持不住?”

    王然之往后一仰,扇子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刚才连说三个‘美人’,那语气,啧啧啧……”

    “我那是提醒你们!”王一诺急了,“我是在帮你们出主意!”

    “嗯,出主意。”王然之点头,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出着出着,就把自己心里的美人给念叨出来了。”

    王一诺气的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王然之笑着往旁边躲。

    王宁之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他写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加任何称谓和落款,折好,装进信封,递给王然之:“送去。”

    王然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这……真是惜墨如金。”

    “够了。”王宁之说,“他看得懂。”

    王然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马忠拿到回信后,立即跑了回来。

    马文才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个信封上,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公子,王家送来的。”马忠把信封递过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

    马文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但他没有急着拆。

    他等马忠退出去、带上了门,才把信封放在桌上,慢慢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谢公言:可一见。时未定。”

    马文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跟自己说,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

    他仰起头,看着房梁,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行字。

    笔迹是王宁之的,简洁、端正,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这一行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五封信。

    那些没有回音的日子,那些往深井里扔石子的时刻。

    他以为井底是干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井底有水。

    只是回声来得慢了一些。

    马文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安。

    他睁开眼,把那封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五封信的底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马忠。”他喊了一声。

    马忠推门进来:“公子?”

    “去告诉厨房,今晚加两个菜。”马文才转过身,语气比前些天轻快了一些,“再烫一壶好酒。”

    马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马文才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左传》。

    这一次,他读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明明白白。

    他读到“郑伯克段于鄢”,看到庄公那段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忽然笑了。

    以前他觉得“待”是被动,是无奈。

    现在他觉得,“待”是一种力量。

    因为你只有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才能等得住。

    而他等的,已经来了——至少,来了一个开头。

    马文才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谢公言:可一见。当倍加努力,以待其时。”

    然后他放下笔,继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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