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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再次登门的时候,带了一卷新写的读书笔记。
王宁之在书房见了他,依旧是一杯新茶,一碟点心,一切都恰到好处。
马文才把笔记递过去,王宁之接过来,正要翻开——
“大哥!”王然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外祖父来信了!”
他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脸上挂着笑。
看见马文才在座,微微顿了一下,但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径直走到王宁之身边,把信递过去。
“外祖父说,我们的提议他答应了。让我们回东山一趟,当面细说。”
王宁之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然之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搞定了”的轻松:
“外祖父还说,让我们把小妹也带上。他说好几年没见了,想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样子。”
马文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王然之脸上扫到王宁之脸上,又落回那封拆开的信笺上。
几息之间,他已经把所有的信息串了起来:提议、答应、回东山、带上小妹。
外祖父——谢安。
提议——什么提议?
马文才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王公子,冒昧问一句——是不是与王小姐有关?”
王宁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意外。
马文才会问,他早就料到了。
“是。”王宁之说,干脆利落。
马文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定了定神,又问:“是不是……要给王小姐定亲?”
王然之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扇子往掌心一敲:“马公子,你倒是反应快。”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王宁之一眼。
王宁之微微点头,王然之才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不是定亲。是我们跟外祖父提议,给小妹招婿。”
招婿。
马文才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消化这个词。
招婿——不是出嫁。
这意味着王一诺不会嫁到别人家,而是别人嫁到王家。
这意味着门槛变了,不看门第,看个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招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王然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马公子好像很感兴趣?”
马文才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王宁之,语气认真了几分:
“王公子,文才斗胆一问——为什么是招婿?以王家的门第,王小姐出嫁,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少。”
王宁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因为我和然之不打算成家。”
“父亲与母亲,当年也是门当户对。”王宁之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语气没有起伏:
“但母亲嫁过来才知道,王家内宅的勾心斗角,比朝堂还甚。”
“母亲熬了五年,熬出一身病,外祖父才出面,让父亲写了放妻书。”
王然之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母亲走时,她说,‘嫁人不如读书’。后来父亲又娶,也没好到哪去。”
王宁之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和然之从小看着,早就明白了——”
“门阀联姻,结的不是两姓之好,是两家之仇。”
“我们不想害人,也不想害己。不如干脆不成家,省得祸害人家姑娘。”
他看向马文才,那一眼里没有悲悯,只有淡然:“所以小妹招婿,不是不得已,是深思熟虑的选择。”
马文才沉默了一瞬。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王宁之说的“不想耽搁”,他听得懂。
“所以小妹招婿,一来可以延续王家血脉,二来我们也能更好地护着她。”王宁之抬起头,看了马文才一眼。
“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比嫁到别人家放心。”
这个理由,马文才无法反驳。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王宁之,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外祖父一开始不太同意。”王然之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觉得招婿委屈了小妹。”
“但我们跟他说,小妹从小在谢家长大,跟王家本宗不亲近,嫁出去更容易受气。招婿另立一支,反而自在。”
他又补了一句:“外祖父也说了,有现成的先例,不算逾矩。”
马文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然之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从轻快变成了几分遗憾:“可惜啊,外祖父虽然答应了招婿,但不同意招赘。”
他故意把“招赘”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提醒马文才什么。
马文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招赘——入赘。
孩子随母姓,男子入女家,地位低人一等。
招婿——虽然也是“嫁”到女家,但比招赘体面得多。
男子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可以有独立的身份,甚至可以有自己的官职和产业。
谢安不同意招赘,只答应招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家要的是一个“女婿”,不是一个“赘婿”。
这个女婿可以姓自己的姓,可以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只是孩子要姓王。
马文才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摩挲着那枚玉诀。
他在算。
招婿——他可以接受吗?
孩子姓王。这是他唯一的损失。
但他依然是孩子的父亲,没有人能剥夺这个身份。
而且,姓王的孩子,将来能走的路,比姓马的孩子宽十倍。
因为那是谢安的曾外孙,是琅琊王氏的血脉。
他不损失尊严——外祖父不同意招赘,说明王家没有打算让女婿低人一等。
他不损失仕途——他依然可以考功名、当官、建功立业。
他只需要接受“孩子姓王”这一个条件。
这笔账,不算亏。
但前提是——他得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马文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声音平稳:“王公子,招婿之事,可有眉目了?”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没。”王宁之说,“外祖父的意思是,先回东山,见了面再议。人选、条件、规矩,都要当面说清楚。”
马文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向王宁之、王然之各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公子相告。文才告退。”
王然之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马公子,不喝口茶再走?”
“多谢,茶已经凉了。”马文才头也没回,推门而出。
王然之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王宁之挑了挑眉:“大哥,你说他回去之后会干什么?”
王宁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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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读书?”
“就读书。”王宁之说,“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读书。”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王然之:“你也先跟小妹知会一声。”
王然之“哦”了一声,把扇子往腰间一别,转身走了。
他在后院找到了王一诺。
王一诺正窝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喝得眉眼弯弯。
“大小姐,”王然之往她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
王一诺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碗。
“外祖父答应了。让咱们回东山一趟,商量你招婿的事。”
王一诺放下碗,看着他:“说清楚点。什么叫招婿?”
王然之摸了摸鼻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王一诺听完,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王然之身边,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是说入赘丧偶吗?”她拧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怎么搞砸了?”
王然之虽然不疼,但还是歪着头求饶:“大小姐,轻点轻点——这是大哥答应的!不是我啊!”
“那为什么是你来说?”王一诺没松手,另一只手叉着腰。
王然之在心里骂了王宁之八百遍,面上却堆着笑:“我是跟你通风报信的!”
“大哥让我来,我敢不来吗?大小姐,你想想,要不是我提前告诉你,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王一诺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松开手,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大哥人呢?”
“在前院看书呢。”王然之揉了揉耳朵,一脸委屈,“他算准了你会找我算账,所以才让我来当这个信使。大小姐,你评评理——我冤不冤?”
王妈在旁边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二公子,您这耳朵又没红,别装了。”
王陆“噗”地笑出了声。
王然之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王一诺:“大小姐,你消消气。招婿和入赘,其实差不太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不用改姓,不用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王然之说,“外祖父不同意招赘,是觉得那样委屈了你。招婿,至少面上好看。”
王一诺眉头微微皱起:“我为什么会委屈?”
王然之叹了口气,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大小姐,这个时代跟现代不一样。”
他往王一诺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在这儿,你要是招个赘婿,外人不会觉得你厉害,只会觉得——你们王家是找不到正经人家肯娶你,才出此下策。”
王妈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大小姐,这个时代,名分比什么都重要。”
王一诺懂了,“所以这是在帮我撑面子?”
“对。”王然之点头,“我们都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不是随便拉个男人入赘就完事,是要找一个堂堂正正的女婿,配得上你。”
王一诺有点委屈,“那大哥还哄我??”
王然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了一下,“本来……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我们原想着,从世家旁支弄个身份,入赘进来,把名分定下。”
“等过个一年半载,让他‘意外’消失,你顺理成章地守寡,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瞥了王一诺一眼:“这不是——马文才盯得太紧,我们都没找到机会下手嘛。”
王一诺挑了挑眉,不相信。
王然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而且说实话,他那个脑袋确实不错。大哥说,这种人,与其防着他,不如用一用。”
王然之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所以,我们打算给他点甜头,然后,他自然会拼命表现。”
王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大小姐,放心,招婿也没什么区别。要是他不识相,有的是方法逐婿。”
王妈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大小姐,大公子这次也算失手了。”
“虽说初衷是好的,但到底跟您之前商量的不一样。您要不要去跟他要点赔偿?”
王一诺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坐起来,整个人来了精神:“去。现在就去。”
王陆站起来,王妈跟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要去给人撑腰的架势。
王一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然之一眼:“二哥,你去不去?”
王然之扇子一收,站起身来:“我也去。这次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压得下他。”
他大步流星地跟上,走到王一诺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小妹,我觉得你应该让他下个世界做你的侄孙子。到时候他见了你,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姑奶奶’,看他还敢不敢哄骗你。”
王陆跟在后面,笑出了声:“二公子,您也太损了。大少爷要是听见这话,您这耳朵今晚就别想安生了。”
王然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面不改色:“他先哄的大小姐,我这是替大小姐出气。再说了,侄孙子怎么了?那也是他的福气。”
王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二公子,按这个算法,您到时候得是侄孙子的叔爷爷。可惜,大公子不会让你轻易占便宜的。”
王然之一噎,瞪了王妈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诺。
王一诺的心情更好了,“行了行了,别贫了。也不知道大哥还在不在?”
王然之胸有成竹地扇了一下扇子:“肯定在。大哥那人,做错了事从来不躲,顶多就是装没事人。”
一行人穿过回廊,到了门口,王一诺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书房里空荡荡的,茶还冒着热气,人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口大箱子。
王一诺愣了一下,王陆已经走上前去,掀开最上面那口箱子的盖——
满室生辉,一套一套的首饰,整整齐齐地躺在丝绒衬里上。
王陆又掀开第二口,都是书籍字画。
第三口箱子打开,是文房四宝。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墨迹新干。
王然之凑过去念道:“‘小妹见字如面。招婿之事,非我本意……些许薄礼,聊表歉意。若小妹仍有不满,还可再加。兄宁之顿首。’”
王然之念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王陆“啧”了一声:“大少爷这是……先斩后奏?”
王妈不紧不慢地合上箱子盖,语气平淡:“这叫破财消灾。”
王一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倒是跑得快。”
她蹲下来,翻了翻第一口箱子里的头面,拿起那支点翠步摇对着灯光看了看,“不过眼光还不错。”
王然之松了口气,凑过来瞄了一眼:“还行吧,就是数量不够。大哥也真是的,哄人都哄得抠抠搜搜——”
话没说完,王陆拿着一张纸条,挥了挥,“二公子料事如神。大公子说了,不够的二公子补上。”
王然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一把抢过纸条,低头一看——王宁之的字迹,铁画银钩,清清楚楚写着:“小妹若嫌不足,余数由然之补足。兄宁之留。”
“这不是大哥写的!”王然之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从哪里拿的?”
王陆笑道:“桌子上啊。”
王然之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转头看向王一诺,眼神里写满了“求放过”。
王一诺已经把步摇放下,头都没抬:“二哥,你刚才说数量不够?”
“我——我没说!”王然之的声音变了调,“我说的是‘还行’,就是‘还行’的意思!大小姐,你听错了!”
王妈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合上箱子盖,语气平淡:“二公子,我们都听见了。”
王陆点头:“嗯,听得清清楚楚。”
王然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补就补。反正我的钱也是大小姐的,早花晚花都一样。”
王一诺这才抬起头,冲他弯了弯嘴角:“二哥真乖。”
王然之捂着胸口,感觉今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