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跑到书房的时候，王然正在案前写字。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书桌前，盯着他看。

    王然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自家妹妹那双复杂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笔，绕出书桌，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

    “大小姐，”他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无奈，“你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没等她回答，他又直接问：

    “我就问你，岛上的东西还想不想要了？”

    王一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要！”

    “但是……”她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宫子羽他……”

    “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王然打断她，“还是不相信系统的能力？”

    王一诺立刻摇头：“肯定是你们。”

    王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

    “那不就行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

    “再说，就算宫子羽去不了，你就以为他会放弃？”

    王一诺认真的听着。

    王然继续说：“宫远徵又不是跟宫门彻底不联系了。早晚有一天，宫子羽也会发现蛛丝马迹。”

    王一诺想起宫子羽刚才那个“美男计”。

    她忽然有点心虚。

    “他……起疑了？”

    王然对着她耸了耸肩，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主动权一直在我们手里。”

    他的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就安心看戏，收礼物。”

    王一诺听着，心里那点纠结慢慢散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

    王然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宫子羽和宫远徵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个人站在书房中央，同时开口：

    “二哥。”

    王然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宫远徵很自觉地走到王一诺身边，在她椅子旁边站定，手搭在她椅背上，一副“我的人我守着”的姿态。

    王然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转向宫子羽，语气温和：

    “子羽，好久不见。”

    宫子羽微微躬身：

    “打扰二哥了。”

    王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次要是有空，就多住几天。”

    宫子羽连忙谢过。

    但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王然，又补了一句：

    “二哥，我想和远徵一起去拜访王大哥。”

    王然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子羽，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宫子羽站在原地，看着王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二哥，我从小在宫门长大。”

    “说实话，那些经历并不美好。”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脚下某处：

    “曾经我幻想过，要是我在普通人家长大，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有疼我的爹，爱我的娘。”

    “时不时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出去踏青，玩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后来我长大了，那些幻想也就慢慢放下了。”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

    他抬起头，看向王然，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一诺和宫远徵：

    “要是以后有了孩子，我不会让他们在宫门长大。”

    “那里太压抑了。”

    “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落回王然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

    “我希望他们可以开心地奔跑，快乐地长大，肆意地生活。”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说错话，不用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

    王然听着他隐晦的表达，忽然笑了。

    他走到宫子羽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羽，你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目光温和：“去吧。跟着一起去。”

    宫子羽的眼睛微微亮了。

    他立刻躬身行礼：“多谢二哥。”

    王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他转向王一诺，语气又变成了那副熟悉的调子：

    “妹妹，你说呢？”

    王一诺看着他，又看了看宫子羽。

    宫子羽站在那儿，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紧张。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想亲眼看着你幸福。”

    她轻轻叹了口气，“行吧，跟着去。”

    宫子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然走上前，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子羽，要不先去休息一下？路上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缓缓。”

    宫子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

    但王然已经朝门外喊道：“王……”

    “二哥，”宫远徵打断了王然，“我去吧，正好跟我哥聊两句。”

    王然看着宫远徵，也不坚持，“嗯，也好。”

    宫远徵转头看向宫子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虑。

    “哥，走吧，我送你过去。”

    他说着，已经走到宫子羽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随意，但只有宫子羽能感觉到，他弟弟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

    王然提醒道：“还是上次那个房间。东西都备好了，直接住就行。”

    宫远徵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得很：“好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王一诺。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了许多，声音也轻了几分：

    “夫人，你先在二哥这儿待会儿，我去去就回。”

    王一诺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对兄弟，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但她也没多想，只是笑着点点头：

    “可以。去吧。”

    宫远徵得了她的应允，这才搭着宫子羽的肩膀，往外走去。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书房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一诺靠在椅背上，盯着门口，忽然开口：

    “二哥。”

    “嗯？”

    “你说……会不会是兄弟修罗场？”

    王然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支还没放下的毛笔，语气慢悠悠的：

    “谁知道。不过，早晚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王一诺“哦”了一声，随便找了本小说看起来。

    怀孕期间还是少操心，省的想太多睡不着觉。

    走廊里，宫远徵搭着宫子羽的肩膀，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

    一路上都没说话。

    直到穿过回廊，拐进客房所在的小院，宫远徵才忽然开口：

    “哥。”

    宫子羽侧头看他：“嗯？”

    “你刚才那番话……”宫远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挺真的。”

    宫子羽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

    “本来就是真的。”

    宫远徵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房门口，宫远徵推开门，侧身让宫子羽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宫子羽在窗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宫远徵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宫子羽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终于对上他的目光。

    “想问什么？”

    宫远徵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哥，你来这一趟，真的是为了散心？”

    宫子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藏不住的警惕。

    他忽然笑了。

    “远徵，”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是在担心什么？”

    宫远徵没回答。

    宫子羽继续说：

    “担心我抢你媳妇？担心我来了就不走？担心——”

    “哥。”宫远徵打断他。

    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但还是直视着宫子羽的眼睛：

    “我没有那个意思。”

    宫子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远徵，我是真的累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上：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云为衫。找到了，谈了，和离了。”

    “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回去当执刃？但一想到那些日子，我就不想回宫门。”

    他收回目光，看向宫远徵：“我就想，出来走走。”

    “然后发现，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当时脑海里唯一想到的就是这里，然后我就想顺心一次，自己做主一次。”

    宫远徵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宫子羽憔悴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苦涩的笑意。

    他忽然有点心疼。

    “哥。”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嗯？”

    “你……真的没事？”

    宫子羽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就是累了。”

    “放心吧，远徵。我不会抢你的。”

    宫远徵的耳根又红了。

    他别过头，小声嘟囔：“我没说你会抢……”

    宫子羽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你回去吧。夫人还在等你。”

    宫远徵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宫子羽：“哥。”

    “嗯？”

    “好好休息。”

    宫子羽点点头。

    宫远徵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宫子羽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里，王一诺看他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她说“行吧”时那一丝无奈。

    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去吧。”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嘴角微微弯了弯。

    慢慢来。

    不急。

    书房里，王一诺歪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

    王然在案前写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宫远徵推门进来，走到王一诺身边，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送过去了？”

    “嗯。”

    “聊什么了？”

    宫远徵想了想，老实回答：

    “他说他累了。”

    王一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心里嘀咕道：居然猜错了。

    “累了就好好歇着。反正时间还长。”

    宫远徵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我哥他……是真的挺苦的。”

    王一诺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复杂的情绪，脸色有点古怪。

    宫远徵对宫子羽有滤镜了？

    还是宫子羽的段位又高了？

    算了，她跟这两个也不是一个段位的，还是默默吃瓜吧。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所以让他留下来，好好歇歇。”

    宫远徵点点头，把头靠在她肩上。

    王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王然面不改色地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王一诺笑出了声。

    宫远徵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