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脱离万族星庭,驶入北疆联盟腹地。
舷窗外,星光稠密如河。各色星云交织在一起,红的像烧透的炭,蓝的像凝固的冰,紫的在缓缓旋转,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翻身。偶尔能看见庞大的贸易舰队擦肩而过,船身上挂着几十个不同族群的旗帜;偶尔能感知到隐晦的强者气息掠过虚空,一闪即逝,不知是路过还是在暗中窥探。
倪分身静坐调息。红袍换了新的,血迹和尘埃都没了,但眉宇间那丝疲惫还在。北疆那一战看着摧枯拉朽,消耗是真的大——模拟弑神者静默场,叠加皇极天道领域,同时压制十二名宇宙之主,每一秒都在烧海量的神力和魂力。那股疲惫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得慢慢养。
飞雪三人窝在舱内角落疗伤。脸色都白,但眼神还行。幻胧指尖幻光流转,修补着灵魂震荡,那光忽明忽暗,像风里的烛火;寒霜羽翼覆着冰晶,冰晶下隐约可见细小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飞雪膝上横剑,剑身轻鸣,吞吐着剑气洗练自身,每吐一次,剑气就在舱壁上留下一道浅痕。
飞船按着混沌城主给的加密坐标走。
目标:北疆联盟核心星域边缘,一片叫“寂静坟场”的废弃星区。情报说那儿隐居着一位跟人族有旧的古老存在——“万灵之语”缇娜。这名字在联盟里是个传说,据说她能听懂万物的语言,连星空的叹息都能解读。要是能把她拉过来,人族在北疆的局面就稳了。
“预计三小时后抵达目标星区。”智能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感情。
倪分身闭眼,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里,《万象图鉴》悬浮着,暗金色的书页缓缓翻动。新炼成的“雷罚执掌者”图鉴浮在那儿,银红交织,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那图鉴里的虚影半阖着眼,周身缠绕着时雷与罪业雷纹,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还不够。倪分身心想。北疆联盟只是棋盘一角。机械族的暗流,妖族的沉默,虫族女皇被控后其他母皇的异动……危机从来没停过。吠镜王那眼神,他记得。那是恨到骨子里的眼神,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需要更多底牌。
正琢磨着——
嗡!
飞船猛地一震。
不是撞东西了。是空间本身在抖。那种抖不是晃动,是像有人拿锤子敲在空间这块玻璃上,整块玻璃都在共振。
舷窗外,原本平稳流淌的星光突然扭曲、拉长,像被无形大手搅浑的水。那些刚才还规规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的星辰,现在全成了拖长的光带,红的拖成红绸,蓝的拉成蓝线,混在一起成了诡异的彩色漩涡。
飞船引擎尖叫起来:“检测到超高强度空间封锁!封锁半径——十光年!无法跃迁!常规动力受阻!重复——无法跃迁!”
“什么?!”飞雪三人霍地站起来。
倪分身睁开眼。
他看向舷窗外。
扭曲的星光深处,有个东西浮现出来。
不是星体,不是飞船。
是一道“人影”。
高约三米,通体哑光黑,关节处有暗红色能量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又像岩浆。那些纹路时而亮起时而暗下,节奏像心跳。脸上只有两道狭长的观测裂隙,透着幽蓝冷光,那光不像普通机械族那样闪烁,而是恒定地亮着,像两颗不会眨的眼睛。
它静静悬在那儿,右手掌心托着一枚戒指——朴素得像黑铁做的,不亮,不闪,没有任何装饰,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
没有气息。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存在感”都没有。
要不是亲眼看见,灵魂感知里那地方根本就是空的。空的像那片虚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那道人影只是个幻觉。
“机械傀儡?”寒霜皱眉。
“不对。”幻胧声音发紧,指尖的幻光都停了,“我看不透它……我的幻术感知碰到它周围,就像水滴掉进黑洞,直接没了。它不是被屏蔽,是那儿根本什么都没有。”
倪分身站起来。
皇天战甲瞬间覆盖全身,暗金色的甲胄贴合着每一寸皮肤,九条混沌皇龙虚影在甲胄表面游走。天命冠落下,金色的冠冕压住发髻,垂旒在额前微微晃动。社稷剑悬在腰侧,剑鞘暗沉,剑身在鞘里轻鸣。
他走到舷窗前,跟那道黑色人影隔空对视。
幽蓝的观测裂隙里,倒映出飞船和他的影子。那倒影很清晰,连他眉心那道竖纹都看得见,但那裂隙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敌意,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
“来者何人?”倪分身声音透过飞船外放。
黑色人影没回应。
它只是缓缓抬起托着戒指的手,把戒指对准飞船。
然后——
轻轻一弹。
嗡。
戒指亮了一下,极淡。那光芒淡得像萤火虫尾巴上的光,在漆黑的宇宙里几乎看不见。
没光柱,没能量爆发。
但倪分身灵魂深处,《万象图鉴》猛地发出尖锐预警!那种预警不是平时收录图鉴时的提示音,而是刺耳的、撕裂灵魂的尖啸,像有一万只鸟在脑子里同时尖叫!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像冰水浇头,从头顶灌到脚底。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退!”
他低吼,乾坤靴九极风雷步全力爆发。靴面上九道风雷纹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眼。他一手一个抓住飞雪三人,撞破飞船顶舱,脚下连踩,瞬息间挪移出几万公里!
顶舱破碎的金属碎片还在身后飞溅。
几乎同一秒——
他们刚才待的那艘飞船,E9级玄罡铁打造、能扛封侯不朽攻击的银色大家伙,毫无征兆地——
开始“化”了。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
是从最基础的粒子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船头先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金属一层一层剥开,剥开的金属没往下掉,而是直接碎成光点。光点很细,细得像灰尘,在宇宙里飘散。然后是船舱,是引擎,是护盾发生器,是智能核心。
那艘船解体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倪分身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灵魂。他听见那些金属、那些能量回路、那些智能芯片,在被分解的那一刻发出的哀鸣。那是存在被抹除时最后的叹息。
三息。
一艘顶级飞船,彻底消失在宇宙里。连渣都没剩。只有那些光点还在飘,像葬礼上撒的纸钱。
飞雪三人瞳孔缩成针尖。
那是什么鬼东西?!
倪分身没时间解释。他死死盯着黑色人影——更准确地说,盯着它右手那枚戒指。
戒指已经恢复成普通模样,黑铁一样暗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戒指内部,不是储物空间,是一片正在自我坍缩的混沌!那片混沌没有边界,没有中心,像整个宇宙的混乱源头都被压缩进了那枚小小的戒指里。混沌中心,蜷着一道大得没法形容的阴影!
只是惊鸿一瞥,那阴影散发的“存在感”就差点把他的感知撑爆!他的灵魂在那道阴影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喜马拉雅山脚下。不对,像一颗尘埃飘在太阳旁边。
妖兽始祖。
而且绝不是普通宇宙最强者那个层次的!
“我乃烬灭行者。”一个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倪分身四人灵魂里响起。声音的来源,是那道黑色人影。
它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机械族那种电子合成音,也不像生命体用声带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是“存在”,像宇宙规则本身在说话。
“你们得罪了妖族。”
“目标:人族特使,倪。”
“清除。”
话音落下。
黑色人影——那个机械傀儡化身——动了。
倪分身没有犹豫。瞬间激活巅峰至宝混沌雷霆塔,塔身从虚空中浮现,通体紫金,九层塔檐挂着雷纹。他把飞雪三人往里一收。
“不——!”飞雪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塔身光芒一闪,三人消失在原地。
塔在倪分身掌心微微发烫。他隔着塔身能感觉到飞雪的气息,她在塔里站起来,手按在腹部的动作,隔着塔壁都能感知到。
倪分身抬眼。
黑色人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米处。
没有加速过程,没有空间波动。它就那么“在”那儿了,像从一开始就在。十米的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强者来说,等于没有距离。
它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缠绕着一缕火苗——发丝粗细,颜色混沌难辨,说不清是红是黑还是别的什么。那火苗没有温度,不灼热,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消失”。不是破碎,不是扭曲,是直接消失,留下一片真正的虚无。
火苗直刺倪分身眉心!
火苗出现的那一瞬间——
倪分身周身的皇天战甲自主激发!九条混沌皇龙虚影同时昂首咆哮!那咆哮不是声音,是龙吟炸裂在灵魂层面,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天命冠金光炸裂!金色光晕如火焰般升腾,灵魂防御百万倍的壁障瞬间撑开!
但所有防御至宝都在疯狂报警!那种报警不是系统提示音,是至宝本身的灵性在尖叫!危险!极度危险!这东西碰不得!跑!快跑!
那缕火苗看着弱不禁风。
却散发着能烧毁“存在”本身的气息。不是烧毁神体,不是烧毁灵魂,是“存在”——从时间线上抹除,从因果链上斩断,让被击中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倪分身瞳孔骤缩。
火苗刺来的轨迹,在他视野里拉成一条混沌色的细线。
细线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而是“消失”。不是被撕开,是被从概念上抹除,留下一道永恒的、什么都无法存在的虚无。那虚无在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进去就没了,能量进去就没了,连法则进去都没了。
第一条混沌皇龙虚影扑上去。那龙张开大口,想吞掉火苗。但它碰到火苗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湮灭。不是被击碎,是“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一条接一条,像飞蛾扑火,冲上去,消失。每消失一条,倪分身就感觉身上被剐掉一层皮,灵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本命至宝被毁的反噬,痛得他眼前发黑。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皇龙还在冲,火苗还在前进。速度没有丝毫减缓。距离他眉心只剩下五米。四米。三米。
倪分身左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右手,社稷剑出鞘。
剑光乍亮。
剑身里,万里江山虚影浮现。那些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亿万生灵的信念,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剑锋上。剑鸣声震天,像在替整个人族呐喊。
火苗还在前进。
两米。
一米。
倪分身的眉心已经开始刺痛。那火苗还没碰到他,它的气息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存在。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淡”,像一幅画被橡皮擦轻轻擦过。
半米。
剑起。
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