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四、三、二、一——点火！”

    在流影意念响起的刹那，生息的手指，以难以想象的稳定和精准，轻轻拨动了操控杆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开关。

    嗡——！

    飞船尾部，一组最小的、用于精细姿态调整的微型推进器，喷出了持续仅仅0.3秒的、极其微弱的蓝色火焰！

    火焰在黑暗的虚空中一闪即逝，带来的推力对于庞大的飞船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在这0.3秒内，飞船的姿态，发生了肉眼无法察觉、但仪器记录清晰的、0.7度的偏航！

    与此同时，主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勐地一跳，从1.3%骤降至0.2%！

    调整完成！他们赌上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最后能量，完成了这次赌博的第一步！

    现在，飞船正以这个极其微小的新角度，朝着k-7的阴影面边缘滑去。

    是否能成功切入预设的引力弹弓轨道，是否能将交汇点距离缩短，一切都交给了物理定律和之前的计算。

    没有时间庆祝或后悔。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主屏幕上那不断变化、修正的轨道模型，以及代表着他们与信号源预估位置之间距离的数字。

    距离在快速拉近。二十万公里……十八万……十六万……

    按照原轨道，最近距离应该是十五万公里。

    现在，轨道模型显示，他们的新轨迹，正在被k-7的微弱引力缓缓地、但确实地“拉”向阴影面内侧！

    交汇点距离的预测数字，开始缓慢下降！

    十五万五千……十五万……十四万八千……

    引力弹弓效应，起效了！他们那孤注一掷的微小调整，成功地让他们切入了一个能更充分利用k-7引力的轨道！虽然效应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交汇点距离预测修正……十二万公里……十一万公里……十万公里！”流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他们用0.7度的偏航和1.1%的能量，将距离缩短了三分之一！这已经远超之前最乐观的估计（八万公里）！

    希望，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火星，骤然明亮了一丝！

    九万公里……八万七千……

    距离还在缓慢缩短。

    但他们与k-7星体的距离也越来越近，飞船开始能明显感觉到其引力的拉扯，船体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呻吟。

    舷窗外，那颗橘红星体巨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表面狰狞的地貌清晰可见，而他们正朝着其背面那片绝对的黑暗深渊，疾驰而去。

    八万公里……七万五千……

    “检测到信号源强度……微弱提升！信号特征……更清晰！”

    流影急报，“确认非自然现象！确认为人工造物信号！信号模式解析中……包含基础状态数据、低功率定位脉冲……以及……极其微弱的、循环播放的识别码和……求救代码片段！”

    是人造物！

    而且可能还在部分运行！

    甚至发出了求救信号！

    “能解析出更多信息吗？是什么东西？状态如何？”艾德急问，心脏狂跳。

    “信号极度微弱，干扰严重。初步解析……识别码与‘林歌’氏族第七生态研究序列相关。状态数据残缺，但显示能量等级……极低，濒临枯竭。求救代码为通用格式，但信息残缺，无法判断具体状况。”

    一个“林歌”的生态研究设备？

    或者小型前哨？

    能量也快没了？

    发出求救信号？

    这听起来……既像希望（有东西），又像另一个绝望（那东西自身难保）。

    七万公里……六万五千……

    距离已经近到，如果那设备有基础的被动传感器，或许已经能探测到他们这艘正在掠过的、沉没的飞船了。

    但他们无法回应，没有能力进行主动通讯。

    六万公里……五万八千……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与信号源的理论最近交汇点（约五万五千公里），并开始被k-7引力甩离、继续滑向深空时——

    异变突生！

    那原本微弱、稳定的信号源脉冲，突然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增强起来！

    同时，流影的被动扫描接收到了一阵强烈的、短暂的、充满混乱数据包的杂讯！

    “信号源发生异常！能量读数剧烈波动！检测到……内部能量泄露？或……某种系统过载/故障！”流影急促警告。

    紧接着，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在那片绝对的黑暗（k-7阴影面）中，信号源预估位置附近，一点极其耀眼、不稳定的蓝白色光芒，猛地炸亮！

    光芒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暗澹下去，但在那一瞬间，艾德和生息都清晰地“看到”，那光芒的来源，似乎是一个不规则的、表面有复杂结构的、大约有数十米大小的、破损的金属构造体，在爆炸的光芒中翻滚、分离出更小的碎片！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物质冲击波，夹杂着金属碎片和离子化的气体，以那爆炸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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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号源……发生局部爆炸或结构崩解！”流影确认道，“爆炸规模不大，但足以彻底摧毁其本已脆弱的结构。信号……中断。”

    希望，刚刚燃起，就在他们眼前，炸成了碎片。

    那一瞬间的蓝白光芒，如同绝望的嘲笑，照亮了他们眼中凝固的震惊和更深的冰冷。

    他们赌上一切，靠近的，只是一个正在自毁的、同样走到尽头的遗物。

    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扩散到他们这里，而且强度经过五万多公里的衰减，对飞船应该构不成实质威胁。

    但心理上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能量：0.2%。最后的赌博，换来的是一场发生在眼前的、无声的葬礼。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爆炸，里面是否曾有过等待救援的生命。

    飞船在k-7的引力作用下，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开始加速脱离其阴影面，重新投入外面相对“明亮”的、被红矮星微弱光芒照亮的虚空。

    身后，是重新归于黑暗和寂静的k-7，以及那刚刚发生过一次微不足道毁灭的、无人知晓的角落。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能量读数，在所有人麻木的注视下，再次跳动，变成了0.1%。

    维生系统的嗡鸣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无力，更加断续。

    温度下降得更快了，寒意如同活物，钻进骨髓。艾德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因为寒冷和绝望而变得迟缓、僵硬。

    生息依旧望着舷窗外，k-7那正在迅速缩小的橘红背影，翠绿的眸子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次赌博和随后的幻灭中，被彻底抽干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流影的光影暗澹到了极点，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不再有任何回报。

    完了吗？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牺牲，挣扎了这么久之后，最终，像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片被遗忘的星域边缘，悄无声息地熄灭？

    艾德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的疼痛和寒冷似乎都变得遥远。

    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安宁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诱惑着他放弃抵抗，沉入那永恒的、无梦的长眠。

    锐锋、坚岩、木灵、艾瑟拉、青叶……他们的面孔在脑海中模糊、远去。就这样……去见他们……似乎也不错……

    不！不！

    一个声音，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不是生息，不是流影，而是他自己，是那烙印在他存在最深处、从无数次绝境中爬出来的、不肯认命的、如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是锐锋燃烧时那句“活下去”！

    是坚岩碎裂前那声“前进”！

    是木灵消散时那纯净的期盼！

    是艾瑟拉长老最后的托付！

    是青叶化为晶石也要闪烁的信标！

    他们用存在换来的，不是让他在这里放弃！

    不是让生息和流影陪他一起化为冰尸！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意识还没彻底消散，就不能认输！

    不能！

    “生息……”艾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几乎冻结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到变形的声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仿佛凋像般的女孩，“看……外面……”

    生息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顺着艾德示意的方向，看向舷窗外，飞船正在脱离的方向，那片被红矮星暗澹光芒照亮的虚空。

    那里，除了稀疏的星辰和永恒的黑暗，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等等。

    就在k-7星体边缘，那明暗交界线附近的虚空中，有一些细微的、闪烁着极其微弱光芒的“小点”，正在缓缓飘浮、移动。

    这些“小点”非常不起眼，混杂在背景星光和星体反射的微光中，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在飞船相对运动、视角变化，以及刚刚经历剧烈情绪波动后异常敏锐的感知下，它们被捕捉到了。

    那不是星辰。星辰不会这样密集地出现在星体附近，且移动轨迹似乎……有某种规律？也不是爆炸的碎片，碎片不会发光。

    “流影……”艾德再次尝试呼唤，声音微弱如蚊蚋。

    流影的光影，如同回应他顽强的意志，再次极其微弱地亮起一丝。

    “检测到……异常反射光点群。数量……约十七个。位于k-7星体潮汐锁定边缘，光照与阴影交界区域。移动轨迹……受星体微弱引力和光照压力影响，呈规律性漂移。光学特征分析……反射率极高，材质可能为高纯度晶体或特殊抛光金属。尺寸……估计从数厘米到数米不等……”

    高纯度晶体？

    特殊金属？

    在星体边缘规律漂移？

    艾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绝境中显得如此诱人的念头——残骸？

    或者……资源？

    “能不能……判断……是什么？有能量反应吗？”艾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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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过远，被动扫描精度不足。但……未检测到主动能量辐射。不过，高纯度晶体在恒星光照下，可能产生光能-电能转换效应，积累微弱静电或产生极微量光电效应……理论上，可被视作极其微弱的、分布式的、被动能量来源……”流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确定，显然这个推测过于大胆。

    被动能量来源？漂浮在太空中的晶体或金属，被恒星光照，产生微量电能？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闪电！

    他们缺能量！

    而那里，有一群可能产生微量能量的东西，在恒星光照下漂着！

    虽然每个个体产生的能量可能微乎其微，但如果有办法收集……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是“林歌”的某种生态或能源实验残留物，或者干脆就是某种设备解体的产物……

    希望，如同野火，再次在即将冻结的心脏中，猛地燃起！

    尽管依旧渺茫，尽管充满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而不是坐以待毙！

    “轨道……我们现在轨道……能接近那些光点吗？”艾德急切地问，感觉冰冷的血液都加快了一丝流动。

    “当前轨道受k-7引力影响，正脱离其阴影面。与光点群所在区域的最近距离……约三万公里。且正在快速拉远。”流影快速计算，“以我们目前0.1%的能量，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轨道修正以靠近。”

    三万公里。比刚才信号源还近，但他们正在离开，而且没有动力回头。

    绝望的轮回似乎又要开始。

    但这一次，艾德眼中却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凶光。

    他看着那些在舷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微弱光点，又看了看主屏幕上那刺眼的0.1%。

    “生息，”他看向身边似乎也因为新发现而重新凝聚起一丝精神的生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还有最后一点能量，对吧？”

    生息看着他，翠绿的眸子中倒映着艾德眼中那熟悉的不屈火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流影，计算一下，”艾德盯着那些光点，如同饥饿的狼盯着最后的猎物，“如果我们用掉最后这0.1%的能量，不，0.09%就好，留0.01%给维生系统多撑一会儿……进行一次最大功率、最短时间的姿态调整，把我们这破船的‘屁股’，对准那些光点的大致方向……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把船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所有能拆的，能抛的，只要是能增加一点反冲力的，全都从那个方向扔出去！用反作用力，把我们自己，像炮弹一样，‘推’过去！ 能推多远是多远！能靠近一点是一点！赌那些光点，真的是我们能用的东西！赌我们摔过去的时候，还没死透！赌到了那边，能有办法活下来！”

    用人肉当炮弹？

    用垃圾当推进剂？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计划，简直是疯子自杀式的最后一搏！

    成功率？

    那已经不是概率能计算的东西了。

    但生息看着他，没有反对。

    她的眼中，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流影的光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以最高效率计算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最佳抛射角度、抛射物选择、以及……可能的终点速度、轨迹和撞击（如果他们真的能“飞”到那边）后果。

    没有时间犹豫。能量每一秒都在减少。

    卫生系统的警报已经变成了断续的、有气无力的哀鸣。

    “计算完成。抛射方案已生成。最佳执行窗口：现在。预计可增加相对速度约每秒十五米，改变轨道，使我们最终可能与光点群区域交汇，但交汇时相对速度依然较高，且姿态无法控制，撞击风险……极大。且抛射后，飞船结构完整性将面临严峻考验，维生系统可能在抛射过程中或之后彻底失效。”流影给出了冰冷的、最后的评估。

    每秒十五米。

    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但足以改变他们注定滑向死亡的轨道，指向那一片渺茫的光点。

    “干！”艾德和生息，几乎同时，在意识中吼道。

    生息用最后的精神力，配合流影，锁定了那些遥远光点的方向。

    艾德则用他那双残破的手，开始疯狂地、笨拙地，拆卸船舱内一切可以移动、又不至于让飞船立刻解体的东西——破损的仪表板碎片、多余的座椅支架、备用的（已失效）设备外壳、甚至一部分非承重的内壁装饰板……

    所有这些东西，都被他集中到飞船尾部，靠近主引擎喷口（虽然已失效）附近的一个气密隔离舱门前。

    “准备……抛射！”生息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带着决绝。

    艾德用外骨骼手死死抓住一根船体骨架，将自己固定在驾驶座旁。

    生息也紧紧抓住了操控杆。

    “三、二、一——抛射！”

    生息勐地按下一个开关！

    那扇通往冰冷虚空的气密舱门瞬间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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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用尽全身力气，用外骨骼手和还能动的脚，将堆积在门口的、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碎片和杂物，狠狠地、一股脑地，踹出了船舱，踹向了那片黑暗，踹向了飞船尾部的方向！

    在无重力的真空中，这些被抛出的物体，给予了飞船一个微小、却确实存在的反冲力！

    整艘飞船剧烈一震，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散架的呻吟，然后，开始以极其缓慢、但确实能感觉到的速度，朝着与抛射物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那些遥远光点的方向，开始“移动”！

    与此同时，主屏幕上那最后的0.1%能量，也在这次舱门开启、姿态调整喷射（为了更精准对准方向）的消耗下，彻底归零，变成了0.0%。

    维生系统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然后，彻底寂静。

    船舱内的灯光完全熄灭，只剩下舷窗外那永恒黑暗的背景，和远处那颗暗红恒星、以及那些正在缓缓变大的、闪烁着微光的“小点”。

    寒冷，如同死亡的巨手，瞬间扼紧了船舱。空气不再流动，温度急剧下降。

    艾德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气管的剧痛。

    生息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彻底失去了颜色。

    但他们还活着。

    飞船还在朝着光点“飘”去。

    每秒十五米，在宇宙中慢得像蜗牛，但方向是对的。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依靠着最后一点野蛮的、不肯认命的反抗，倔强地、微弱地，燃烧着，飘向那片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微光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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