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特供香肠与灵魂的辩论
彼尔姆的十一月,天空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病理状态。它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铅灰色,仿佛是某个喝多了劣质格瓦斯的巨人在天花板上呕吐过一样。卡马河已经冻僵了,冰面上覆盖的积雪不再是纯洁的白,而是被化工厂的烟熏成了那种像死人眼白一样的焦黄色。
伊万·伊里奇·格罗莫夫坐在市住房分配委员会的地下室里,这里的暖气片发出垂死般的嘶嘶声,散发着一股煮烂的卷心菜和生锈铁管的混合气味。伊万是二级办事员,他的工作就是在那些无穷无尽的表格上盖章——“批准”或者“驳回”。这是一种微小但令人上瘾的权力,就像在教堂里偷喝圣酒的老鼠,虽然卑微,却能尝到神性的残渣。
然而,伊万此刻并不快乐。他盯着桌上那一小块发灰的肥肉——这是他凭借工龄换来的特供午餐——脑子里回响着昨天在澡堂里听到的那些醉话。
“不拼命搞钱吧,没钱养老,太拼命搞钱,可能就用不着养老了……”那个满脸络腮胡的钳工一边搓着背一边说,声音像破锣一样在瓷砖间回荡,“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可下一句是啥?外财不富穷人命,夜草不肥劳碌马!哈哈哈!”
伊万当时嘲笑了那个钳工的无知,但现在,看着窗外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气灯,他笑不出来了。他的肺叶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他今年四十二岁,没结婚,没孩子,存款刚好够买一口中等厚度的松木棺材。
“都说人必须得结婚,”伊万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手里的钢笔在“驳回”两个字上戳出了一个黑洞,“要不然到老了没有伴儿……可结婚也不一定陪你到老吧?整不好半道就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敲击,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是用爪子抓挠的声音。
“进来。”伊万不耐烦地说。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送文件的女秘书柳德米拉,而是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和腐烂松针味道的穿堂风。风里裹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穿着人衣服的东西。
那人穿着一件只有在二十年代内战时期才能见到的破破烂烂的骑兵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甚至更早的巴拿马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最诡异的是,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他手里居然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湿漉漉的黑伞,伞尖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融化的红菜汤。
“伊万·伊里奇·格罗莫夫?”来人的声音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一块冻硬的牛肉,“我是来做人口普查的。顺便,做点小生意。”
“这里是苏维埃机关,不做生意。”伊万本能地摆出了官僚的架子,尽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是哪个单位的?证件呢?”
“证件?”那人笑了,露出一口像鲨鱼一样尖锐的、发黑的牙齿,“我的证件在地狱里都通用,公民。至于单位……我属于‘罗刹国特别贸易委员会’,专门处理人类的……遗憾。”
那人走到桌前,把那把滴血的伞靠在墙上。伊万惊恐地发现,那把伞靠在墙上后,墙纸瞬间枯萎、发黑,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
“我叫阿扎泽洛·别斯,”陌生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惨叫般的嘎吱声,“别紧张,伊万。我听到了你的抱怨。你说得对,不拼没钱花,太拼没命花。这是一个死结,就像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二、镜中的三条路
“你想干什么?”伊万的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帮你解决问题。”阿扎泽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那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里面仿佛有黑色的烟雾在翻滚。
“这叫‘彼尔姆的焦油镜’,”阿扎泽洛把镜子推到伊万面前,“看看吧。这就是你刚才想的那些破事儿的具象化。”
伊万不由自主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雾气散去,出现了三个画面,像是三扇同时打开的窗户。
第一扇窗户里,伊万看到了一个穿着破烂工装的自己。那是在秋明的油田,狂风卷着雪片,那个伊万满脸油污,手里挥舞着钻杆,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看,这是‘拼命’,”阿扎泽洛解说道,“他发现了特大油田,成了英雄。但他太拼了,为了多出油,他违规操作。砰!井喷了。他被原油吞没,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享年四十三岁。钱?确实赚了不少,但他只能在阴间花冥币了。”
伊万打了个寒颤。
“看第二扇。”阿扎泽洛打了个响指。
第二扇窗户里,伊万坐在一张豪华的餐桌前。这是“不拼命”的版本。他成了某个大领导的远房亲戚,混了个闲职。他有钱,别墅里堆满了进口家具,但他因为长期酗酒和久坐,中风了。他歪在轮椅上,口水流了一胸,旁边的年轻保姆正偷偷往他的汤里吐口水。他想喊,但舌头像一块死肉。“这就是‘没钱养老’的反面——有钱养老,但没命享受。而且,他没结婚,孤独得像条被遗弃的狗,最后死在养老院里,尸体臭了三天才被发现。”
伊万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这就是你说的生意?让我看这些恶心的东西?”
“别急,还有第三条路。”阿扎泽洛的声音变得诱惑而低沉,“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也是你现在的选择——犹豫。”
第三扇窗户里,伊万看到了现在的自己。他依然坐在这个发霉的办公室里,盖章,盖章,再盖章。他为了省钱,没买好烟,抽的是劣质的马合烟;为了省钱,没去好医院,把小病拖成了大病。最后,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孤独地死在这张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一张没盖完章的申请表。
“看到了吗?”阿扎泽洛凑近伊万的耳朵,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股尸体的味道,“这就是‘抓心挠肝’。你不走,你不甘心;你走了,你撞得头破血流。”
“我不信!”伊万猛地站起来,想把镜子推开,“这是幻觉!我是唯物主义者!”
“唯物主义者?”阿扎泽洛嗤笑一声,他突然摘下了帽子。
伊万倒吸一口冷气。那帽子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他们都在无声地尖叫。
“在这个国家,唯物主义救不了你,伊万,”那团黑雾发出声音,“只有‘外财’能救你,或者杀你。人无外财不富,对吧?但你忘了后半句——外财不富穷人命。”
阿扎泽洛重新戴上帽子,恢复了那张鲨鱼般的笑脸:“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一笔巨款。足够你在莫斯科(虽然你不想去,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下一座宫殿,吃最好的鲟鱼,喝最好的伏特加,找最漂亮的女人。但这钱有诅咒。”
“什么诅咒?”伊万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面镜子。
“这钱是‘夜草’,”阿扎泽洛说,“它不是你应得的工资,不是你劳动换来的。它是‘捷径’。就像你说的,烟酒伤身体但不戒,天堂好但没人去。人总是贪得无厌。这笔钱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但代价是——你的‘寿命’和‘运气’会被加速燃烧。”
“我愿意!”伊万几乎是吼出来的,“只要有钱,我不在乎少活几年!反正拼命也是死,不拼命也是死,不如痛快地活!”
“痛快?”阿扎泽洛怪笑起来,“你会后悔的。不过,按照合同,一旦交易达成,概不退货。这也是一种‘不走不甘心,走了悔青肠’。”
阿扎泽洛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虫子一样扭动的文字,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签吧,伊万·伊里奇。用你的血,或者用你的灵魂。”
伊万颤抖着伸出手,但他没有用血,而是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地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在羊皮纸上,瞬间被吸干,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很好。”阿扎泽洛收起羊皮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夹,扔在桌上,“这是定金。里面有五万卢布——当然,是旧币换算后的新币,或者是外汇券,随你怎么想。去花吧,伊万。去体验你想要的一切。”
说完,阿扎泽洛站起身,拿起那把滴血的伞,像一阵黑烟一样消失在墙壁里。只留下那面琥珀色的镜子,还在桌上微微颤动。
三、烟酒与虚无的狂欢
伊万真的富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第三天,住房分配委员会派人来找他,发现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那面镜子还放在桌上,镜子里似乎映出了一张嘲笑的脸。
伊万搬进了彼尔姆最豪华的“乌拉尔大酒店”的顶层套房。他买了成箱的法国香槟,整只的烤野猪,还有那些以前只敢在橱窗里偷看的进口西装。
最初的一个星期,是天堂。
伊万每天醒来就喝酒,抽最贵的雪茄。他不需要工作,钱似乎永远花不完。他甚至觉得自己战胜了命运。“看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外财不富穷人命?那是骗傻子的!我就是穷人命,但我发了外财!”
然而,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首先是他的身体。虽然他在大吃大喝,但他的皮肤却开始变得像羊皮纸一样苍白、透明,甚至能看到
“这是富贵病,”他安慰自己,“这是享受的代价。”
然后是孤独感。他包下了整个楼层,但他发现自己害怕安静。一旦停下音乐,他就能听到墙壁里有抓挠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
他开始找女人。他找了彼尔姆歌剧院最红的女演员,一个叫叶莲娜的美人。叶莲娜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像冰一样冷的眼睛。她一看到伊万的钱,就立刻贴了上来。
“亲爱的,你真强壮,”她在床上抚摸着伊万干瘪的胸脯,眼神却飘向窗外,“我们结婚吧。这样你就不会孤独了。”
“结婚?”伊万想起了镜子里的画面,心里一阵恐慌,“不,不能结婚。结婚也不一定陪你到老,整不好半道就离了。”
“那你想要什么?”叶莲娜冷冷地问,“你想要永恒的爱?还是想要一夜的欢愉?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要。”
“我要你陪着我,永远!”伊万吼道。
“永远?”叶莲娜笑了,她的笑容里透着一股死气,“在这个国家,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连列宁像都会被移走,何况是爱?”
那天晚上,伊万喝得烂醉。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叶莲娜,突然发现她的脸在月光下变了。她的皮肤开始腐烂,露出了
伊万尖叫着醒来,发现是个梦。但叶莲娜真的不见了,连同他放在床头柜里的一万外汇券。
“都说金钱是罪恶的,谁不想要……”伊万瘫坐在地毯上,手里抓着一把钞票,像抓着一堆废纸,“可钱买不来命,也买不来真心。”
他想起了那个钳工的话:“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外财不富穷人命。”
原来,“穷人命”指的不是没钱的命,而是“承受不起富贵的命”。就像一只蚂蚁如果突然拥有了大象的力量,它的身体会瞬间崩溃。
四、审判与最后的选择
伊万决定逃跑。他要离开彼尔姆,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或者去找那个叫阿扎泽洛的恶魔,要求取消交易。
他收拾好行李,冲出酒店。外面又是那种该死的铅灰色天空,下着冻雨。街道上的行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跑到了那个“红军死胡同”,也就是他第一次遇见阿扎泽洛的地方。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那盏煤气灯还在滋滋作响。伊万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大喊:“阿扎泽洛!出来!我要退货!我不干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废纸在地上打转。
“我不甘心啊!”伊万跪在泥水里,痛哭失声,“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大家都想往高了爬,大家都想要钱!为什么偏偏是我受到惩罚?”
“因为你既要又要,伊万。”
那个熟悉的、像锯骨头一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万猛地回头。阿扎泽洛就站在他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滴血的伞。但这次,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或者说,两个东西。
一个是穿着破烂工装的“秋明伊万”,全身烧焦,还在冒着黑烟;另一个是坐在轮椅上中风的“闲职伊万”,嘴角流着口水。
“你看,”阿扎泽洛指着那两个鬼魂,“这就是你的‘外财’带来的副产品。你为了钱,杀死了你内心那个可能成为英雄的自己(秋明伊万),也杀死了那个可能安稳度日的自己(闲职伊万)。现在,你只剩下这个贪婪的空壳。”
“把钱拿走!把命还给我!”伊万扑过去,想要掐住阿扎泽洛的脖子。
但他的手穿过了阿扎泽洛的身体,抓到的只有一团冰冷的雾气。
“太晚了,”阿扎泽洛冷冷地说,“合同签了。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人在健康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想要,等到快要死的时候,就只想活着了’。你现在就是那个‘快要死的时候’。”
伊万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焦油状,就像那面镜子一样。黑色的石油状物质正在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到之处,肌肉萎缩,骨骼变成黑色的晶体。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伊万惊恐地尖叫。
“这是‘夜草’的肥料,”阿扎泽洛解释道,“你吃了夜草,现在你要变成肥料了。你的灵魂、你的肉体,都会变成这面镜子的一部分。”
“我不想死!我要去医院!我有钱,我可以交费!”伊万拼命地往巷子口爬,但他发现巷子口被一堵巨大的墙堵住了。墙上贴满了表格,每一张表格上都写着:“伊万·伊里奇·格罗莫夫,审核未通过,原因:贪婪过度。”
“都说金钱是罪恶的,谁不想要,”阿扎泽洛蹲下来,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伊万,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悲悯,“都说高处不胜寒,谁不想往高了爬。这就是罗刹国的法则,伊万。这里没有天堂,只有不同层次的地狱。你选择了‘富贵地狱’,就得享受它的‘福报’。”
伊万感到呼吸困难,肺里的焦油味越来越浓。他想起了那个钳工的最后一句话:“人的一切天注定。”
“是天注定吗?”伊万用最后的力气问,黑色的液体已经漫过了他的脖子。
“不,”阿扎泽洛站起身,打开那把黑伞,挡住了落下的冻雨,“是你自己的欲望注定的。天只负责看戏,不负责写剧本。”
五、彼尔姆的永恒冻土
彼尔姆的冬天依然漫长。
几天后,市住房分配委员会来了一位新的二级办事员,一个年轻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理想主义火光的小伙子。他坐在那间地下室的办公桌前,发现桌子抽屉里锁着一面奇怪的琥珀色镜子。
“这是什么?”他问旁边的老同事。
“别碰它,”老同事神秘兮兮地说,“那是前一个办事员留下的。听说他发了疯,跑到巷子里失踪了。有人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年轻人不信邪,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镜子擦了擦。
镜子里的雾气散去,映出了他的脸。但紧接着,那张脸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满脸焦黑、眼神绝望的中年人的脸。那个中年人的嘴在动,似乎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年轻人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别签……那是……夜草……”
年轻人吓得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奇怪的是,镜子碎了之后,并没有散落一地玻璃渣,而是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粘稠的焦油,缓缓地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留下了一股刺鼻的石油味和久久不散的悔恨气息。
窗外,彼尔姆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冻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个想要进来的幽灵在轻轻敲击。
在这个罗刹国里,故事每天都在重演。有人在为了钱拼命,有人在为了情挣扎,有人在为了所谓的“安稳”而腐烂。而那句古老的谚语,依然像墓碑一样矗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外财不富穷人命,夜草不肥劳碌马。
一切早已注定的,多荒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