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五月廿二,戌时三刻,狼谷。
夜色如墨。
但狼谷中,火光冲天。
那座以九根白桦木为骨架、覆盖三层厚牛皮的巨大王帐,此刻已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舔舐着夜空,将方圆十里的荒原映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裹挟着焦臭的皮肉气息,向北飘散,如同某种不祥的告示。
王帐周围,厮杀声渐渐平息。
但混乱,才刚刚开始。
“大王薨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这句话。
紧接着,如同瘟疫蔓延,这五个字迅速传遍整个狼谷。
“大王薨了——!!!”
“金狼王死了——!!!”
“快逃啊——!!!”
蛮族士兵们丢掉兵器,四散奔逃。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本能地远离那座燃烧的王帐,远离那些还在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远离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但有一个人,没有逃。
他站在王帐废墟东侧三十丈外的一处土丘上,死死盯着那团冲天的火焰,盯着火焰中隐约可见的、正在坍塌的白桦木骨架。
那是个少年。
最多十六七岁,面容稚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绒毛。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明显是从战死者身上扒下来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比他的手臂还长的弯刀。刀鞘上,镌刻着金狼部王族特有的图腾纹样。
他叫颉烈。
金狼王颉利的……幼子。
也是颉利唯一活着的儿子。
他的三个兄长,两个月前全部战死在潼水关。他因为是庶出,年纪又小,被颉利留在后方,侥幸活了下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躲在狼谷深处,看着父亲养伤,看着父亲镇压异己,看着父亲重新收拢残部。
他看着父亲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看着父亲的伤势,一天比一天恶化。
他看着父亲与那个黑袍人密谈,商量着去东海,去请海族,去……报仇。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需要他说什么。
父亲只需要他活着。
活着,就是希望。
可现在……
父亲死了。
那团燃烧的火焰里,有父亲的尸体。
颉烈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如同地底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咆哮,随时可能喷发。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父亲死了,他就是金狼部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可这个“王位”,现在什么都不是。白鹿部、黑熊部、苍鹰部……那些早就对金狼部心怀不满的部落,此刻只怕正在暗中联络,准备瓜分金狼部的残兵。
他若现在冲出去报仇,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消失在黑暗中——
“王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颉烈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道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
那是个中年蛮族,身披黑熊皮大氅,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痕——那是三个月前,在潼水关被一名镇南军校尉留下的。
黑熊部族长——
熊阔海。
他应该死了。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王帐前,被颉利斩断手腕,拖下去“处置”。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可他活着。
不仅活着,还站在这里,堵住了颉烈的退路。
“熊……熊族长……”颉烈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熊阔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弧度。
“王子殿下,您的父亲,刚刚杀了我弟弟,砍了我的手。”他举起那只齐腕而断、此刻以破布草草包扎的左臂,“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颉烈脸色惨白,再退一步。
但他刚退,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王子殿下,别急着走嘛。”
颉烈猛地回头。
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的、破旧的萨满袍,脸上涂着诡异的蓝色战纹。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落在颉烈身上时,却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苍鹰部大萨满——
鹰九。
“鹰……鹰九长老……”颉烈声音发颤,“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鹰九笑了,笑容阴冷,“不是站在你父亲那边?不是被他吓得噤若寒蝉?”
他摇了摇头。
“王子殿下,您太年轻了。”
他向前一步,颉烈再退一步。
“您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当然要听话。他不听话的人,鹿鸣死了,熊阔海被砍了手,谁敢不听话?”
他顿了顿。
“可现在,您父亲死了。”
“这蛮族,该换主人了。”
颉烈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报仇的。
他们是来……抢他的。
抢他作为金狼部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抢他父亲留下的那点残兵。
抢他……
活下去的希望。
“你……你们想怎样?”他声音沙哑。
熊阔海和鹰九对视一眼。
鹰九笑了。
“王子殿下,别怕。我们不会杀您。”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如同慈祥的长辈般,拍了拍颉烈的肩膀。
“您是金狼部唯一的王子。金狼部的残兵,只有您能收拢。我们……愿意辅佐您,继承王位。”
颉烈愣住了。
“辅佐……我?”
“对。”熊阔海瓮声瓮气道,“您父亲死了,蛮族不能没有王。您是金狼部嫡系血脉,理应继承大统。我们黑熊部、苍鹰部,愿意拥立您为新王。”
颉烈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副“忠诚”的表情,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一旦点头,就成了他们的傀儡。
从此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由这两个人说了算。
可他还有选择吗?
他回头,望向那座还在燃烧的王帐。
火焰中,父亲的尸体,正在化为灰烬。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本王……答应你们。”
熊阔海和鹰九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王子英明!”
他们齐齐跪倒。
颉烈低头,看着这两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忠臣”。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亥时,狼谷外三十里,镇南军临时营地。
林自强负手站在一座土丘上,望着北方那片冲天的火光。
火光已经渐渐暗淡。
但混乱,才刚刚开始。
“王爷,”岳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断臂的伤口刚刚包扎好,脸色苍白,但眼中依旧精光闪烁,“天机阁密报:狼谷内,颉利一死,各部首领立即开始内讧。黑熊部熊阔海、苍鹰部鹰九联手,控制了颉利的幼子颉烈,准备拥立他为新王,实际掌控各部残兵。”
林自强没有回头。
“白鹿部呢?”
“白鹿部鹿鸣已死,其弟鹿角率残部三千人,连夜向北逃窜,意图返回草原深处,不再参与各部争权。”
“毒蝎部呢?”
“毒蝎部蝎心,在王帐起火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趁乱逃回了黑森林,有人说他暗中投靠了海族,还有人说……他被炼兽宗的鬼面长老带走了。”
林自强点了点头。
“颉烈……”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
“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被熊阔海、鹰九那两个老狐狸架在火上烤。能活多久?”
诸葛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摇羽扇,缓缓道:
“活不了多久。但这两个老狐狸,要的不是他活多久。是要借他的名义,收拢金狼部残兵,整合蛮族残余势力。”
他顿了顿。
“王爷,依老朽之见,蛮族经此一役,已彻底丧失南下之力。熊阔海、鹰九之辈,不过冢中枯骨,成不了气候。真正的威胁,不在这里。”
林自强转身,看着他。
“先生是说……海族?”
诸葛明点了点头。
“颉利死前,曾与炼兽宗的鬼面长老密谋,约定下月十五,亲赴东海迷雾群岛,与蛟皇敖广会盟。如今颉利虽死,但鬼面长老还在,海族的野心还在。那场会盟,只怕不会因为颉利之死而取消。”
他顿了顿。
“更大的可能,是海族会另选代理人,继续推动这场战争。”
林自强沉默。
他望向东方。
那里,是东海的方向。
是无尽大海的方向。
也是……海族的方向。
“岳雷。”
“末将在!”
“传令:锐士营全体休整三日。三日后,随本王……去一趟东海。”
岳雷一怔:“王爷,东海……”
“不是现在。”林自强打断他,“是等。”
“等?”
“等他们聚拢。”林自强淡淡道,“等海族选出新的代理人。等蛮族各部内讧到最激烈的时候。等……”
他顿了顿。
“等那个鬼面长老,再次露出马脚。”
他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铁壁城的方向。
是镇南军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传令回铁壁城:九堡工程,继续。北伐,暂停。”
“接下来三个月,镇南军的任务,不是打仗。”
“是看。”
“看着他们——”
他眼中寒光一闪。
“狗咬狗。”
子时,狼谷,王帐废墟。
火焰已经熄灭。
只剩下一堆焦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废墟中央,隐约可见几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身材高大,胸口有一道暗金色的掌痕,即便被烧成焦炭,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颉利。
曾经的草原之王。
如今,只是一堆无人收敛的焦骨。
废墟边缘,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骨力。
那个带路的蛮族降卒。
那个亲手将镇南军引入狼谷、葬送了自己王的前千夫长。
他望着那堆焦骨,望着那曾经无比辉煌、如今只剩废墟的王帐,望着那些还在远处闪烁的、代表着各部内讧的火把。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跪了下来。
以额触地。
久久不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骨力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骨力,”林自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后悔吗?”
骨力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末将不后悔。”
他抬起头,望着那堆焦骨。
“颉利大王……是个好王。他带着蛮族,打了四十年仗,让草原上的儿郎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但他不该南下。”
“不该杀人族的百姓。”
“不该……把蛮族,拖进这场必输的战争。”
他转身,看着林自强。
月光下,这个曾经的蛮族千夫长,眼中闪着泪光。
“王爷,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说。”
骨力指向那堆焦骨。
“让末将……收敛大王。葬在草原深处,远离战场。”
“他生前,是个英雄。”
“死后,不该被野兽啃食。”
林自强看着他,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准。”
骨力重重叩首。
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林自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王帐废墟,渐渐被夜色吞没。
废墟中,骨力跪在地上,低声念诵着蛮族古老的送葬经文。
经文声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那声音中,有悲伤,有释然,也有一丝……
对未来的迷茫。
蛮族的王,死了。
蛮族的王子,成了傀儡。
蛮族的各部,正在内讧。
蛮族……还有未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草原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