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西,卷起一路烟尘。行至黄河边,溃兵已将浮桥拆毁,只得绕道上游,平白多耗了三日光景。
一入山西地界,景象便鲜活起来。战火尚未燎及此处,田垄间已见稀疏人影,不再是饿殍遍野的死寂。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路旁几个孩童正蹲在土墙根下玩石子,闻得车马声响仰起脸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嵌着两粒黑水银似的眸子,亮得惊人。
六月的风自太行山麓拂来,裹挟着麦田将熟的清甜。坡上麦穗已泛起淡黄,沉甸甸地垂首,风过处,便漾开层层叠叠的金浪。
地头枣花正盛,细碎黄花隐在叶间,香气被风一送,渗出几分清冽的甜意。偶有几株野杏掠过眼帘,熟透的果子黄澄澄压弯了枝头,却不见有人摘取。
杜雁山掀开车帘看了许久,落帘时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松弛,“走了这千里焦土,总算嗅着活人气息了......倒像是,一脚踏回了人间。”
陆白榆未应声,只将怀里的昭昭拢紧了些。
到汾州时,队伍后头已跟了近百号人。男女老少皆是衣衫褴褛,拖成一条松松垮垮的长龙。
纪泉的孙子阿苓抱着半块干饼坐在牛车上,频频扭头张望。
这些人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亮光,全是厉铮从流民堆里一个个筛选出来的。
陆白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底细可都干净?”
厉铮策马跟在车旁,答道:“夫人放心。个个身家清白,有几人还揣着地契文书,是叫乱兵逼得活不下去了才逃得的。”
“到了地方,让纪泉先挨个把脉,有病的治病。剩下的,按手艺分派。记着规矩:未过考校者,不得接近机密处。”陆白榆指尖轻叩窗棂,略作沉吟,
“回去后你在寨外寻块空地,先给他们搭几排简易屋子。住在外围,既方便照应,也不妨碍军屯日程。”
“是,夫人。”厉铮应声答道。
六月下旬,车队终于抵达军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烈日正炽。陆白榆挑帘望去,一股裹着稻叶清苦的风扑面而来。
下一瞬,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便撞入眼帘。
去岁离开时,这里尚是荆棘横生的荒坡。而今竟化作齐整的田阶,自山脚盘绕而上,宛若大地舒展的筋骨。
每层田埂皆引了水渠,日光下,银线般的溪流顺着沟壑潺潺淌下。
梯田里新栽的占城稻已长至尺余,青碧禾苗密匝匝覆满梯面。风掠过,绿浪便层层翻涌。
禾尖的水珠映着日头,整片坡地碎成粼粼银箔。几个人影正弯腰在水渠边清理淤泥,裤腿卷到膝盖,晒得黝黑的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有人直起腰擦汗,望见了山梁上的车队,愣怔片刻,甩下锄头便朝寨子狂奔。
梯田下临溪的平野,则栽种着成片的土豆。张景明信中说此物去岁便丰产,煮食沙面可口。
今年军屯便大力推广,此刻土豆苗正肥嘟嘟地支着叶片,在风里簌簌摇摆。
顾长庚勒马驻足,目光掠过那片青绿梯田。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马车继续往前,远远便望见了那片夯土寨墙。
寨墙比一年前高了一截,墙头新添了箭垛,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简易的了望塔。塔上人影晃动,显然有人值守。寨门亦加固过,门楣新刻的描红大字筋骨峥嵘,正是张景明的手笔。
陆白榆望着那抹朱砂红,倏然忆起去岁离时矮墙空门的萧索。
墙头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侯爷、夫人回来了!”
声浪乘着六月热风,瞬间荡遍整道寨墙。吱呀声中,厚重寨门豁然洞开。
张景明大步流星奔出。袍角胡乱掖在腰间,袖管撸到肘上,一双布鞋沾满湿泥。
这位素来老成持重的前左都御史一见马车,眼眶霎时通红,他紧走几步,在车辕前站定,深深作了个揖,“侯爷、夫人......总算是把你二位盼回来了。”
顾长庚翻身下马,脚步尚未站稳,便迫不及待朝车厢伸出手。
陆白榆刚探出身,掌心已被他握住。五指嵌入她指缝,十指紧扣,力道不容挣脱。
他借力一带,将她稳稳扶下马车,顺势护到身侧,手却始终未未曾松开。
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先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再移到她怀里的孩子,然后是顾瑶光怀里那个。
低语声悄然响起,像风吹过麦田。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蹙眉困惑,更多目光里藏着探究与议论。那些闲言碎语的苗头,已在暗处悄然滋生。
阿朔不知何时醒了,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打量着满院陌生的面孔,小手紧紧攥着姑姑的衣领,全然不懂周遭的暗流涌动。
顾长庚脸色一沉,当即往前半步,将陆白榆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用挺拔的身躯隔开所有窥探的目光。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怕坦白告诉大家,我爱慕阿榆,由来已久。此生,非她不可。”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避开他灼灼的眼神,有人屏息敛气,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暴。
“诸位都是跟着我从上京城一路刀山火海闯过来的。你们都清楚,当年我重伤濒死,形同废人,是阿榆不离不弃,拼尽全力将我从鬼门关拉回这人世间。”顾长庚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如此女子,世间罕有。我顾长庚,岂能不动心?”
“可从前,她是四弟的未亡人。”他喉头微哽,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碍于世俗伦常,碍于身份之别,我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只能敬她、重她、护她。半分逾越之心,皆不敢有,亦不能有。”
陆白榆偏头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有动容之色一闪而过。他并未与她对视,只轻轻捏了捏她纤长的手指。
她指尖微动,顺势紧紧反扣住他的手。
“直到她与四弟和离。”顾长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枷锁既去,我便对自己立誓,这辈子,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