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倒春寒的威力在夜里尽显。
顾砚辞穿上厚厚的中衣，又确定呼吸确实保护了膝盖，然后他盖上棉被，蜷缩在木板凳上。
周围的号舍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少考生已经和衣而卧，虽然有的还在奋笔疾书，顾砚辞能够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顾砚辞本来以为自己这三日都会很紧张，至少第一天会很紧张，但是连日的温习加上今日的答题，让他的身体很是疲惫，困意渐渐袭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异样感突然涌上心头。
是妖气！
并且这股妖气和他白天感受到的还有所不同。
不像是山野精怪修炼成的妖，反而是别的妖？
顾砚辞猛地睁开眼睛，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对面的号舍。
对面号舍里的考生早已睡下，他的蜡烛也已经熄灭。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洒下一缕微弱的清辉。
但顾砚辞的目光也就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落在那考生的木桌上，落在那张摊开的试卷之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砚辞清晰地看到那张试卷上用墨水写就的字迹，竟然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原本很微弱，但现在天色足够黑，所以在顾砚辞眼中也就格外的明显。
并且更加诡异的是，顾砚辞觉得那些泛着金光的字迹好像拥有了生命。
它们此刻正在缓缓地蠕动着，就像是立刻要从纸上跃然而起，拥有了生命要活过来！
顾砚辞想到自己来参加考试之前，顾林与他说皇室之人不会允许在科举这几日有妖孽作祟。
那为什么，贡院外有妖气冲天的戏班，贡院内还有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
就算顾砚辞熟读天下妖谱，也没有从中找到有任何和此情此景能够对得上号的妖。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对面看那个考生的试卷，弄明白这诡异景象的缘由。
但他的动作刚一做出便又停了下来。
白天顾林的叮嘱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科举是头等大事，他承受不起任何风险。
更何况贡院内守卫森严，巡考的兵丁和无处不在，顾林既然说过上面有人不允许有变数发生，那么应当也会安排玄门的高人。
即使如今天不可以在明面上提起天师，但皇室不可能不养浸淫此道之人。
所以若是他贸然行动，恐怕不太会被当做作弊处理，还有可能会被人发现他是天师世家传人的身份。
届时顾砚辞不仅会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会给整个家族带来麻烦。
于是顾砚辞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
那股诡异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这诡异的景象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这场科举。
他也不知道，这背后是否与白天那支戏班子有关。
夜色越来越深，贡院内的温度越来越低。
顾砚辞蜷缩在棉被里，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周围考生均匀的呼吸声，依旧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顾砚辞就这样睁眼到了天快蒙蒙亮的时候。
和天光一起慢慢显现的，是那泛着金光的试卷上的字越来越亮。
就在顾砚辞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马上就要挣脱这张试卷飞出去的时候，那些字果然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朝着贡院的上空飞去。
顾砚辞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金色的流光在贡院的上空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
那漩涡之中，还有诡异的吟唱声。
声音低沉而晦涩，却好像只针对他们这些玄门中人有影响。
因为顾砚辞注意到其余的考生睡得还是很好，一点也没有被这些动静影响到。
既然如此，顾砚辞初时的那股紧张逐渐的散去。
因为这连他都注意到了，没道理那些被安排好的人注意不到。
可顾砚辞还没有来得及等待处理的人，那金色的漩涡就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朝着贡院内的各个号舍射去。
顾砚辞的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扑到在木板桌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桌上的试卷。
就在顾砚辞双手挡着自己的试卷，正在犹豫要不要掐诀验看此刻是否是妖孽作祟的时候，对面号舍里突然没了动静。
顾砚辞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泛着金光的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又缩回了那书生的试卷上。
金光敛去，墨迹回到他的试卷上。
一切恢复如刚刚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的金色漩涡，不过是顾砚辞作答劳累产生的幻觉。
顾砚辞心带疑虑的又重新用棉被裹住自己的身体，就在他逼着自己要再睡一会儿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巡考的官吏缓步踱过一排排号舍，他目光挨个的扫过每一个考生。
顾砚辞桌子上的试卷有些杂乱，巡考的官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就在他蹙了蹙眉觉得这个考生不可取的时候，看到试卷的主人是顾砚辞。
这位巡考官吏白日里也留意过顾砚辞。
他白日见顾砚辞下笔流畅，写的字铁画银钩，对经义策论的理解也很是不错以后心中本就对他存了几分赞许。
此刻见他试卷虽然摆放的有些凌乱，但卷面干净没什么别的问题以后，官吏也就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巡视。
顾砚辞直到巡考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以后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他指尖触到皮肤，一片冰凉。
——
剩余的考试时间里，顾砚辞再未分神。
他逐字逐句地作答，每答完一道题以后就检查试卷，确保没有错字、漏题，也没有任何格式上的疏漏才放心。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当贡院的钟声再次响起后，三通鼓毕，考试结束。
终于是熬过了这三日，顾砚辞长舒一口气，他将试卷递交给收卷的官吏。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顾砚辞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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