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深处,先是流露出一丝困惑,继而被难以置信取代。
她认出了那剑影运转的灵息轨迹,那是一种她只在记载中读到过的剑法,来自那个渐渐被她埋进记忆深处的宗族。
“剑家的剑法?”
楚默听到她念出这四个字,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他一面维持着对剑影的掌控,一面坦然答道:“既然你知道,那就应该明白,我这剑法迟早会把你的灵力消耗殆尽。”
他以为这句话足够让对方掂量清楚轻重。
梦月的眉头确实皱了起来,但不是他预料中的犹豫。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先是掠过一瞬复杂的情绪。
“我受命在这里看守。”
她的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从容,反而多了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重:“别说灵力耗尽,就是让我拼死一战,我都要把你拦下。”
楚默愣住了。
“就这么执着?”
“对。”
她没有任何迟疑,那双眼睛在灵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簇冷火:“这是使命。”
楚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与谁为敌,更不是为了参加什么正邪之争,他只是在找一个人。
可眼下这道关卡拦在这里,偏生守关的人还是一个打不穿、吓不退的倔脾气。
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把今天跑进去的那个女子拦下?”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
梦月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重新审视楚默,目光比之前更加细致,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打量他的魂魄。
“看来,你真认识那个女子。”她的话里多了一层意思。
楚默立即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古尸宗的圣女,他确实认识,但绝不是梦月以为的那种关系。
他之所以能追踪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尸无心去了乱虫谷,他才赶来这里。
可梦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花藤织成的巨网上,数十根藤条同时暴起,像鞭子一样抽向那些附着在上面的火焰剑影。
她的意图很明确,与其坐等剑影慢慢蚕食灵力,不如主动出击,用蛮力将这些火星一一震碎。
绿光与火焰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几道剑影承受不住这股冲击,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火光明灭不定。
但更多的剑影只是晃动了几下,随即重新贴在藤条上,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啃噬灵力。
效果确实不理想。
梦月看到了这一点。
她的攻击没有停下来,藤条依旧一次又一次地抽向那些顽固的火焰,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但她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那只紧抿的嘴唇和绷直的肩膀都在告诉楚默,拼死一战,绝不退让。
楚默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速度。
按照目前这个吞噬的进度,以这片藤网的厚度,他想要打开一个足够容人通过的缺口,恐怕真的要等到明日清晨。
而那个时间节点,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他的神识沉入虫府,找到了那片冰蓝色的灵光。
一念之间,万雪灵虫应召而出。
虫府开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冬日的凛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寒,仿佛连空气中的水分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凝成了冰晶。
寒潮以楚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地面上的草叶来不及低头便被冻成了脆硬的冰雕,连空气都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裂声。
那张密不透风的花藤巨网,在寒意侵袭的瞬间便僵住了。
不是被冰霜覆盖,而是藤条内部的汁液和灵力直接在极寒之下凝固,整张网变成了一座横亘在入口处的冰封屏障。
那些刚才还在狂舞的藤条,此刻保持着被冻住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像一幅静止的浮雕。
梦月脚下的莲台同样未能幸免。
冰层沿着莲瓣的边缘攀爬而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眨眼间便将她的周围冻结成一片冰域。
她的裙摆沾上了白霜,连呼吸都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你这是什么虫子?”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愕,不只是因为面前这只虫子的威力超出了预期,更因为她一时间竟辨认不出这虫子的种类。
对于镇守乱虫谷的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让她不安的事。
楚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花藤巨网边缘的一处缝隙。
那里因为几根藤条被冻住时收缩的角度不同,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时机稍纵即逝。
楚默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向那道缝隙疾掠而去。
“滚回来!”
身后传来梦月近乎失态的呵斥,紧接着是密集的破碎声。
她在疯狂地攻击周身的冰层,拳头和藤条同时砸向那些碍事的冰封,碎冰飞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得很远。
楚默没有回头。
他侧身从那道缝隙中穿过,花藤粗糙的表面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
一只脚踩上缝隙另一侧的实地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梦月的灵压从背后追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去。
但那层冰还没碎完。
等他整个人穿过藤网,消失在谷内翻涌的紫色迷雾之中时,身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冰层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梦月站在莲台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裙摆还残留着融化的水渍,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看着眼前恢复蠕动的花藤和地上那些正在消融的碎冰,又看了看山谷深处那片吞噬了楚默身影的黑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个金丹修士已经跑得没影了。
而她不能追。
镇守使的职责是守住入口,而不是追着一个闯入者满山谷跑。
她若离开这里,万一还有别人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牙根咬得发酸。
“这小金丹到底什么来头?”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余怒未消的火气,又掺杂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那些火焰剑影来自剑家的传承,那只冰寒至极的虫子她见所未见,还有那人的反应。
从头到尾,他既不像那些畏首畏尾的散修,也不像仗势欺人的宗门子弟,就那么一道缝隙,让他溜了。
梦月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她重新在莲台上盘膝坐下,周身灵光缓缓收敛,那株参天巨树的虚影也渐渐消散,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绿光笼罩在入口处。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留在冰水中的花瓣。
而楚默双脚落在实地上时,已经身在乱虫谷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