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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章 大排档里的骨头渣子
    阿芳的车队像黑色的潮水般退去,留下机场隔离区一片狼藉与死寂。

    

    费小极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怎么也站不起来。那个空空如也的骨灰罐被随意丢弃在检查台旁,罐口朝下,像一只空洞的眼睛瞪着他。辐射检测仪的警报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那“嘀嘀”声还顽固地在他耳朵深处回响。

    

    方脸安保员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脸色铁青地指挥手下清理现场,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这起匪夷所思的突发事件。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费小极,眼神复杂——是看受害者的怜悯?还是看危险分子的警惕?或者两者都有。

    

    “你,”方脸安保员走过来,蹲下身,与费小极平视,“叫什么名字?跟刚才那女人什么关系?那罐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费小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撞,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浆糊。梅姐的骨灰……被倒进了搅拌车……十个亿……医院……艾滋孤儿……

    

    “问你话呢!”另一个年轻安保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这一踢,反倒把费小极从那种浑噩的状态里踢醒了一点。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方脸安保,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全是疯癫的意味:“我?我叫费小极……刚才那女人?我不认识啊……你们不是看到了吗?她抢了我的东西,倒掉了……我梅姐……没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流出来,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在刚才那声嘶吼里蒸干了。

    

    方脸安保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最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先带他去值班室做详细笔录。那枚芯片……”他看向检查台上那枚依旧闪着幽光的金属薄片,“封存,等有关部门来接手。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

    

    费小极被两个安保半扶半拽地带离了现场。走过那摊从罐口洒落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时,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点痕迹,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快走!”安保催促道。

    

    做笔录的过程冗长而折磨。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问了无数遍: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骨灰罐哪来的?里面除了骨灰还有什么?认识阿芳吗?知道芯片是什么吗?

    

    费小极的回答颠三倒四,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咬死了几点:自己刚出狱,来送老乡骨灰回老家安葬,不认识什么阿芳,根本不知道罐子底下有芯片,更不知道那东西值十个亿。他说得半真半假,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完全蒙在鼓里、只是被无辜卷入的可怜虫。他的表演天赋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那种底层小人物的惊慌、茫然、悲痛和一点点被吓坏后的狡黠,表现得淋漓尽致。

    

    “警官,我真不知道啊!”他哭丧着脸,双手搓着破汗衫的下摆,“我就是个送骨灰的……梅姐对我有恩,我答应了她,不能让她死了还做孤魂野鬼啊!现在可好……灰都没了……我……我拿什么跟地下的梅姐交代啊我!”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干嚎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负责问话的年轻警察皱着眉,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又找不出明显的破绽。费小极的档案很快被调了出来:盗窃、斗殴、诈骗……案底一长串,典型的混混履历。可这些罪名,跟眼前这涉及“十亿机密”的离奇事件比起来,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不搭界。

    

    方脸安保员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插话问:“你刚才喊那女人‘阿芳’,你认识她?”

    

    费小极心里一紧,面上却更茫然了:“我……我就是听别人都这么喊她,我就跟着喊了……我真不认识她啊警官!我要认识这种大人物,我能混成这逼样?”他扯了扯自己破烂的汗衫,又指了指脚上露出脚趾的胶鞋,表情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

    

    问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后,在上级的指示下,警方暂时以“携带不明放射性物品入境”和“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由头,对费小极进行了行政处罚:罚款五百元(他全身上下摸不出五十块),批评教育,扣押身份证件要求随传随到,然后……放人了。

    

    “你可以走了。”年轻警察合上笔录本,面无表情地说,“保持通讯畅通,这个案子还没完,随时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费小极懵懵懂懂地被“请”出了机场警务室。站在午后依旧灼热的阳光下,他一阵恍惚,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个荒诞的噩梦。可背上空荡荡的感觉,怀里再也没有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包袱的触感,无比真切地提醒他:梅姐的骨灰,真的没了。被倒进了水泥里,要去盖一座叫什么“小极楼”的医院。

    

    “小极楼……”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阿芳那女人,是故意的。用他的名字给楼命名?是羞辱?是纪念?还是某种更恶毒的诅咒?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芒市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这个边陲小城混杂着异域风情和内地县城的杂乱,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民族服饰的边民,空气中飘着烤饵块和香料的味道。可这一切都进不了费小极的眼。他像个游魂,穿过嘈杂的市场,绕过趴活的三轮车夫,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提醒他已经快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别说五百块罚款,他连五块钱的米线都吃不起。

    

    饥饿,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生理需求,往往能冲淡甚至暂时替代精神上的巨大创伤。费小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开始在街道两旁逡巡。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摆在巷子口、支着破旧塑料棚的大排档上。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张小矮桌,就着廉价的散装白酒,大口吃着炒饭,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费小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在最角落一张油腻的小凳子上坐下,离那桌吹牛的人远远的。

    

    “吃啥?”一个系着脏围裙、满脸油汗的中年妇女粗声粗气地问,手里还挥舞着锅铲。

    

    “……最便宜的炒饭,多放点油。”费小极低声道。

    

    “八块。”

    

    “……先赊着,行吗?我……”费小极想说自己刚从局子里出来,身无分文。

    

    “没钱吃什么饭!”妇女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费小极脸上火辣辣的,正准备起身离开,旁边那桌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却突然开口了:“老板娘,给他炒一份,算我的!”那汉子看起来四十多岁,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条褪色的金链子,裸露的胳膊上纹着模糊的青龙图案,典型的底层混混模样。

    

    费小极愣了一下,看向那汉子。汉子也正眯缝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破旧的汗衫和露出脚趾的鞋上扫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兄弟,刚出来?”

    

    费小极心里一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些人眼睛毒,一看他这落魄样,再结合这地方离监狱不远,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就对了,”汉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坐过来一起吃!一个人吃个屁的闷饭!老板娘,再给我们这桌加两个菜,一碗饭!”

    

    费小极犹豫了一秒,还是挪了过去。他现在确实需要吃点东西,也需要……融入这种环境,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他太清楚这些底层江湖人的心态了:同情刚出来的“同道”,也喜欢听“里面”的故事,以此为谈资和某种心理慰藉。

    

    “谢谢大哥。”他坐下,低声说。

    

    “客气啥!”汉子大手一挥,“都是道上飘的,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我叫刀疤勇,这一片混的。兄弟怎么称呼?犯什么事进去的?”

    

    “费小极。小事,打架。”费小极简略地回答,拿起筷子,开始埋头扒拉老板娘刚端上来的、油汪汪的鸡蛋炒饭。米饭粗糙,鸡蛋很少,但胜在油水足,热腾腾的。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刀疤勇也没多问,热情地给他夹菜倒酒。同桌的另外两个汉子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问些监狱里的荤段子和“里面的规矩”。费小极捡些不痛不痒的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吃饭喝酒。

    

    几杯劣质白酒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脑子却更乱了。梅姐骨灰被倾倒的画面,阿芳冰冷的脸,那枚幽光的芯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

    

    “兄弟,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刀疤勇又给他满上一杯,凑近了点,喷着酒气低声说,“刚出来,没着落?要不跟着勇哥我混?别的不敢说,在这芒市,三教九流的人我都认识点,找点来钱的活路,不难。”

    

    费小极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刀疤勇一眼。这人或许有点小势力,但充其量就是个地头蛇,跟阿芳那种层面的人物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跟着他混?能混出什么名堂?能查出梅姐骨灰里的秘密吗?能弄明白那“十个亿”和“艾滋孤儿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不能。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刚刚从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边缘擦过,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远远躲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找个地方苟起来,重新开始他那卑微、挣扎但至少安全的底层生活。

    

    可是……梅姐呢?

    

    那个在牢里唯一给过他一丝温暖、临死还抓着他的手不放的女人,她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被水泥吞噬了?她到底是谁?那芯片是什么?阿芳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句“给孩子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是真心话,还是掩盖更大阴谋的漂亮说辞?

    

    无数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勇哥好意,心领了。”费小极端起酒杯,跟刀疤勇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辣得他龇牙咧嘴,“不过我还有点私事要办,办完了再说。”

    

    “私事?啥私事?跟哥哥说说,说不定能帮上忙。”刀疤勇拍着胸脯。

    

    费小极看着他那张被酒精和市井生活刻满风霜的脸,突然心里一动。这些人消息灵通,尤其是本地三教九流的消息。也许……能从他们这里听到点什么?

    

    “也没什么,”他装作随意地问,“就是听说,咱们这儿要盖个新医院?专给小孩看的?”

    

    “医院?”刀疤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城东那片工地啊!对,是在盖医院,听说规模不小,还是什么慈善项目,专门针对什么……传染病的?不太清楚。怎么,兄弟有亲戚要去看病?”

    

    “不是,”费小极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悸动,“就是好奇。谁这么大手笔,在这种地方盖大医院?”

    

    “这谁知道?”刀疤勇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听说老板是外地来的大富豪,姓……好像姓阮?还是什么?反正是个女的,神秘得很,从来没露过面,都是手下人在操办。”

    

    阮?!

    

    费小极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酒液洒了出来。姓阮?梅姐也姓阮……阮氏梅……难道……

    

    不,不可能这么巧。梅姐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凄惨的越籍女子,怎么会跟能投资盖医院的大富豪扯上关系?可那芯片……那十个亿……

    

    “而且我听说啊,”瘦高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工地邪门得很!看守特别严,晚上都有带家伙的人巡逻,不让外人靠近。有次我有个兄弟晚上喝多了想抄近路从那边过,差点被打断腿!你说盖个医院而已,至于吗?跟搞军事基地似的!”

    

    刀疤勇瞪了瘦高个一眼:“少他妈胡说八道!喝酒!”

    

    费小极的心却砰砰跳了起来。看守森严……带家伙巡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慈善工地的配置。那片工地?

    

    他猛地想起阿芳把骨灰倒进搅拌车时,那搅拌车所在的位置,似乎就是那片工地最核心的区域。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梅姐的骨灰,被混在水泥里,浇筑进了那座医院的地基。而那座医院,很可能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必须去看一看。

    

    “勇哥,”费小极放下酒杯,脸上挤出一点感激的笑容,“谢谢款待。我吃好了,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今天这情,我费小极记下了。”

    

    “这就走?再喝点啊!”刀疤勇挽留。

    

    “真有事,下次,下次我请勇哥!”费小极站起身,微微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对刀疤勇抱了抱拳,转身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离开大排档那条喧嚣油腻的巷子,外面的空气清凉了一些。费小极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警惕。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东那片工地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没有直接靠近。在离工地还有几百米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他停下了脚步,躲在阴影中,远远地眺望。

    

    即使是在夜晚,那片工地依旧灯火通明。数盏高功率的探照灯将巨大的地基坑和钢筋丛林照得亮如白昼。塔吊的红色信号灯在夜空中缓慢闪烁。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周围拉着高高的、带有锋利铁丝网的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亭,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围墙外,还有穿着统一制服、手持警棍的保安在规律地巡逻,步伐整齐,眼神机警,绝不像普通工地的看门大爷。

    

    这戒备森严的架势,让费小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刀疤勇的兄弟没说错,这地方,不对劲。

    

    他正仔细观察着,试图找到防御的薄弱点,突然,工地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几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工地大门,门卫立正敬礼,态度恭敬。

    

    是阿芳的车队!她还没走?或者说,她又回来了?

    

    费小极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睁大眼睛看着。商务车直接开到了工地深处一栋临时搭建的二层板房前停下。车门打开,几个黑衣人先下车警戒,然后,有人从车上搬下了一样东西——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阿芳。

    

    她似乎比白天在机场时更显得疲惫和……虚弱?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费小极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病气。一个黑衣人推着轮椅,将她送进了板房。

    

    她一直在这里?这座医院,对她来说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需要她抱病亲自坐镇?

    

    费小极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谜团越来越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将他紧紧包裹。他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触手所及全是冰冷的、未知的棱角。

    

    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工地的灯火渐渐暗淡了一些,夜班工人的身影也稀疏起来。他估算着巡逻保安换岗的间隙,深吸一口气,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工地围墙摸去。

    

    他必须进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梅姐最后存在过的地方,他必须去看一眼。

    

    警示之语:

    

    生活有时会把最重要的答案,藏在最不堪的废墟里。你以为失去了一切,可能只是换了个形式,让你用更痛的方式重新认识它。真相往往不是被找到的,而是在你走投无路时,自己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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