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荒野,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在枯草和雪地间穿行的呜咽。
月光惨淡,将银白的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小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雪窝。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带走本就所剩不多的体温。肩头和手臂的伤口虽然敷了药,解了大部分尸毒,但依旧疼痛,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神经。
更麻烦的是内息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让他头晕目眩,脚步发飘。《养气诀》虽然在自发运转,但恢复的速度远比不上消耗。他只能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东北方,约莫七八里外,地图上标注着一处“废弃矿洞”,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有前人藏兵之所,可暂避。”
“藏兵之所”,这是小树选择那里的原因。相比起完全未知的野地洞穴,这种曾经被人短期利用过的地方,通常更干燥,也可能遗留一些有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有简单的防御设施。
雪地难行,七八里路,平日里半个时辰足够,此刻却走了近一个时辰。当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时,前方连绵的丘陵阴影中,终于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开在一处矮坡的背风面,不算大,被茂密的枯藤和积雪半掩着,很不显眼。若非地图标注精确,加上小树目力过人,很难发现。
小树没有立刻靠近。他在距离洞口数十丈外的一丛枯灌木后停下,伏低身体,仔细观察。
洞口周围积雪平整,没有足迹,也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迹。洞内黑沉沉,看不出深浅。他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没有异常,才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拨开枯藤,洞口约一人高,宽可容两人并行。一股混杂着泥土、岩石和淡淡霉味的凉气从洞内涌出。小树拔出“清影”剑,剑身微弱的青晕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范围。他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略微倾斜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石壁粗糙,留有清晰的凿痕。走了十几步,通道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经过人为拓宽和修整,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四丈见方、两人来高的空间。洞顶有石钟乳垂下,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甚至还铺着些干燥的茅草。洞壁一侧,有简陋的石灶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块熏黑的石头。最里面,靠着石壁,有一排用石头垒砌的、类似床铺的低矮台子,上面也铺着茅草,不过早已腐烂。
果然是个临时的藏身所。看规模,容纳十几个人不成问题。
洞内空气虽然陈腐,但还算通畅,没有明显的野兽粪便气味。小树举着剑,将整个洞穴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些破烂的茅草和废弃的石灶,在角落的茅草堆下,他还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皮水壶,一个破口的陶碗,以及半截锈蚀严重的断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看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小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回到洞口,用积雪和枯藤尽量将入口伪装、遮掩好,只留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然后回到洞内,选了一处最里面、最干燥的角落,将背上的包袱和刀剑放下。
他先处理伤口。解开包扎,肩头和手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颜色也转为正常的暗红,尸毒的乌黑和麻木感基本消退,但伤口周围的皮肉还有些红肿发热。他重新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内服的解药药力还在持续,体内残留的阴寒感在《养气诀》的运转下,一点点被逼出。
做完这些,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从老瘸子那里得到的半袋粗面饼和肉干,就着皮囊里冰冷的雪水,慢慢吃了起来。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填饱肚子后,他没有立刻休息。虽然疲惫已极,但身处陌生环境,他必须确保安全,并尽快恢复一定的战斗力。
他盘膝坐在茅草铺上,将“清影”剑横放膝头,双手虚按丹田,开始按照《养气诀》的法门,全力调息恢复。
《养气诀》不愧是精妙的筑基法门。随着呼吸渐渐悠长深缓,意识沉入丹田,那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种”,在法诀的催动下,开始缓缓吸收、炼化体内残存的药力和食物精气,一丝丝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滋生,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流转。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得到滋润;疲惫的筋骨也传来舒泰的感觉;伤口的麻痒感在温热气流经过时,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内息运转,不知不觉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洞内寂静,只有他自己悠长细微的呼吸声。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小树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
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依旧带着血丝,但已不复之前的涣散和疲惫。丹田内的“火种”壮大了一小圈,虽然依旧微弱,但燃烧得稳定而坚韧。内息恢复了约莫三四成,虽然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已足以支撑一般的行动和战斗。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但疼痛大为减轻,左臂也恢复了灵活。
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恢复。连日的生死搏杀、精神紧绷带来的损耗,在这一次深度调息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头脑清明,思绪敏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
天应该亮了。洞口缝隙透进的光线明亮了许多。
小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天光已大亮。雪后初晴,阳光虽然苍白,但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风小了许多,但依旧寒冷。视野所及,一片银装素裹,丘陵起伏,枯树如铁,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没有炊烟,没有人迹,只有几只黑色的寒鸦,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呱呱叫着,更显天地空旷寂寥。
暂时安全。
他退回洞内,没有立刻离开。这里位置隐蔽,适合休整。他需要更多时间恢复,也需要整理思路,规划下一步行动。
他坐下来,拿出羊皮地图、从老瘸子那里得到的账本、密信、木牌,还有那块“青鸾”玉佩,一一摆放在面前。
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地图上,废弃砖窑在西南方向,自己现在所在的“藏兵洞”在东北方向,距离砖窑约七八里,距离“老鸦岭”则还有二十多里山路。老鸦岭是“三才聚阴阵”的“人门”,也是影门疑似进行“炼制”的关键地点。
其次,影门的动向。从密信和账本看,影门近期在催促收集“阴髓石”和“活料”(青壮男女),送往“老地方”(很可能是老鸦岭),用于炼制所谓的“幽冥卫”。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邪恶的计划,必须阻止。
第三,自己掌握的信息和筹码。巡天鉴的两块铁牌(玄七、黄九)和一块无字牌,记录了山中情况的地图,疑似与影门有关的“青鸾”玉佩,从绿衣女子和老瘸子身上得到的两块影门木牌,老瘸子的账本和密信,以及“清影”剑和《养气诀》。这些是揭露影门阴谋的证据,也是自己与影门周旋的依仗。
第四,自身状况。伤势未愈,内息未复,补给有限(干粮和水还能支撑三五天),孤身一人。直接前往老鸦岭探查,风险极高,近乎送死。
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
他目光落在账本和那张简陋的据点地图上。老瘸子负责这一片区域的物资收集和转运,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废弃矿洞、窑口,除了砖窑,还有两处可能存放着“阴髓石”或其他物资。血狼帮等外围势力收集到的东西,会先集中到这些临时点,再由老瘸子派人(或亲自)转运。
如果自己能找到并控制其中一个临时存放点,或许能截下一批物资,拖延影门的计划。甚至,可以利用老瘸子的木牌和信物,伪装成接头人,获取更多信息,或者设下陷阱。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比直接硬闯老鸦岭,似乎可行性更高一些。
他仔细研究那张据点地图。除了已经去过的砖窑,还有两处标记。一处是“东沟废窑”,在藏兵洞东南方向约五六里,位于一条荒沟深处。另一处是“北坡矿洞”,在正北方向十里左右,老鸦岭的外围区域。
东沟废窑距离较近,相对安全。北坡矿洞靠近老鸦岭,可能守卫更严密,也可能有更多线索。
先去东沟废窑看看。如果顺利,或许能补充一些补给,甚至找到有用的信息。如果情况不对,也能及时撤回。
打定主意,小树开始做准备工作。
他将“清影”剑用布仔细缠好,只留剑柄在外,背在背上。从老瘸子那里得到的黑色皮囊,系在腰间,里面装着银子、蜡丸、木牌等杂物。羊皮地图、账本、密信等要紧东西,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干粮和水囊随身携带。
他又检查了一下伤口,确保包扎牢固。然后,他拿出老瘸子的那块“柒”字木牌,还有“青鸾”玉佩,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一起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内。这两样东西,或许在必要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最后,他将洞内自己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恢复原状。走到洞口,再次观察外面,确认安全后,拨开枯藤,钻了出去,并将洞口重新伪装好。
阳光刺眼,雪地反光。小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根据太阳的位置和地图的方位,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南方,迈开脚步。
雪很深,行走艰难。但经过调息恢复,体力好了许多,他不再深一脚浅一脚,而是有意识地运用《养气诀》调息法配合步伐,提气轻身,虽然做不到踏雪无痕,但速度明显快了不少,留下的脚印也浅了许多。
一路上极其荒凉。除了偶尔惊起几只躲在雪窝里取暖的野兔或山鸡,看不到任何活物。远处山峦静默,近处枯草伏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两道矮梁,前方出现了一条被冰雪覆盖的干涸河沟。沟不深,但两岸陡峭,长满了荆棘和灌木。这就是“东沟”。
按照地图标注,废窑应该在沟的中段,一处背风的凹陷处。
小树没有直接下沟,而是沿着沟沿,小心地向上游方向移动,同时居高临下,观察沟内情况。
沟里积雪更厚,几乎填平了沟底。两旁的荆棘灌木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片死寂。
走了半里多路,前方沟壁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像被巨人挖去一块。凹陷处,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比藏兵洞的洞口要大一些,但也被枯藤积雪遮掩大半。洞口外的雪地相对平整,但小树锐利的目光,还是发现了几处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过,只是被新雪覆盖,不太明显。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小树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借助沟沿的枯草隐蔽,仔细观察。
洞口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进出。
他耐心等待。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洞口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人已经走了?还是只在里面活动?
必须靠近查看。小树看了看地形,选择从沟沿一处坡度较缓、灌木茂密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滑下沟底。落地后,他紧贴着沟壁的阴影,借助突出的岩石和灌木丛掩护,一点点向洞口靠近。
距离洞口还有三十几步时,他再次停下,侧耳倾听。
这一次,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鼾声?还有隐约的、含糊的梦呓。
里面有人!而且在睡觉!
小树心中稍定。如果只有一两个看守,在睡觉,那机会就大了。
他屏住呼吸,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一侧,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探头,向洞内张望。
洞口内是一条短通道,尽头有火光晃动。鼾声和梦呓声就是从里面传来。
小树握紧剑柄,内息流转,将状态提升到最佳。然后,他如同影子般,滑入洞口,贴着通道墙壁,向火光处移动。
通道只有两三丈长,尽头向右拐。小树在拐角处停下,再次探头。
里面是一个比藏兵洞略小的洞穴,同样经过简单修整。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势不旺,勉强驱散寒意。火堆旁,铺着两张破烂的兽皮,上面躺着两个人,裹着肮脏的棉袄,睡得正香,鼾声如雷。
是两个男子,看打扮和砖窑那三个溃兵差不多,但更邋遢,脸上胡子拉碴。身边随意丢着两把刀,还有两个酒葫芦,酒气混合着体臭,弥漫在空气中。
在洞穴的里侧,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两个用油布盖着的木箱。麻袋口扎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看形状和大小,很可能就是“阴髓石”。木箱则不知道装着什么。
只有两个人看守,而且都在熟睡。
小树目光扫过洞穴,没有发现第三个人。他心中快速盘算。制服这两个人,逼问情报,然后夺取物资?还是悄悄拿了需要的东西就走?
制服逼问,可能打草惊蛇。万一这两人是硬骨头,或者有特殊联络方式,反而麻烦。
悄悄拿走补给和可能的情报,似乎更稳妥。但这两个人醒来发现东西少了,一样会警觉。
正思索间,火堆旁一个汉子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句什么,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身边的酒葫芦。
小树不再犹豫。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到两人身前,在两人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间,双手并指如剑,灌注内息,闪电般点向两人的昏睡穴!
“呃……”
两人只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鼾声戛然而止。
小树没有下杀手。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确认他们只是昏迷,呼吸平稳。然后,他走到那堆麻袋和木箱旁。
先查看麻袋。解开一个,里面果然是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矿石,触手冰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阴寒和腥气,正是“阴髓石”。掂了掂分量,这一袋至少有四五十斤。旁边还有三四个同样的麻袋。
他没有动这些阴髓石。这东西邪门,带在身上有害无益。
接着,他掀开油布,打开木箱。
第一个木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蜡封的药丸,正是“清心散”。数量比老瘸子那里的还多。
第二个木箱里,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件半旧的厚棉衣,几双皮靴,一小袋盐,一小包茶叶,几块火石,几捆结实的麻绳,甚至还有两把保养不错的短刀,以及一壶箭(弩箭,但没有弩)。
都是实用的物资!尤其是棉衣、皮靴、盐和火石,正是小树急需的。
他毫不客气,将那两把短刀(比自己的匕首好得多)、棉衣(挑了一件合身的)、皮靴(试了试,大小差不多)、盐、茶叶、火石、麻绳,以及那壶弩箭,打了个包袱。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包“清心散”(或许以后有用),用油布包好,单独收起。
然后,他开始仔细搜索洞穴的其他角落。在火堆旁的石缝里,他找到了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信件。展开一看,是几封简单的指令,字迹潦草,内容与老瘸子那里得到的密信类似,都是催促加快收集“阴髓石”和寻找“活料”,并约定下一次“提货”的时间地点。其中一封信的落款,画着一个简单的狼头标记——应该是血狼帮。
信上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小树将信收好。最后,他在一个看守的怀里,摸出了一块木牌。木牌质地粗糙,正面刻着一个简陋的狼头,背面写着“巡山丁”三个字。看来这人是血狼帮最低级的“巡山”喽啰。
小树将木牌也收起。然后,他走到洞口,观察了一下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是时候离开了。
他背起新打的包袱(里面主要是衣物和补给),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认无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个看守,和那几袋邪气的“阴髓石”。
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影门收走。但自己也无法处理。或许……
他心中一动,走到那几袋阴髓石旁,用短刀在麻袋底部划开几道不显眼的口子,又故意将其中一袋的袋口绳子弄松。这样,搬运时很容易散落,就算不被发现,阴髓石的阴寒气息也可能泄露,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比如,某些对阴气敏感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迅速离开洞穴,沿着沟底向下游方向疾行一段,找到一处隐蔽的、可以攀爬的地方,上了沟沿,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他没有回藏兵洞。那里虽然安全,但距离东沟废窑太近,万一那两个喽啰醒来后发现异常,搜索附近,可能被找到。
他按照地图,朝着北方——老鸦岭的方向,继续前进。不过,他打算绕个圈子,先向北偏西方向走一段,找另一个临时落脚点,消化这次的收获,并进一步打探消息。
阳光逐渐变得温暖,虽然依旧无法融化厚厚的积雪,但至少驱散了些许酷寒。小树踩着积雪,在荒无人烟的丘陵间跋涉,心中却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有了补给,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也有了与影门周旋的更多筹码。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柒”字木牌,又按了按贴身收藏的铁牌和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老鸦岭,幽冥卫,影门的阴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