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提逃回叻丕府城时，已是午后。

    

    他原本笔挺的将军制服沾满泥泞，左肩处还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衣。

    

    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不足千人，个个衣衫褴褛，神情恍惚。

    

    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游魂。

    

    城门口站岗的府兵看到这支队伍，都愣住了。

    

    他们认出了颂提将军的座车，但几乎认不出车里那个满脸烟尘、眼神涣散的人。

    

    “开门......快开门！”副官从车窗探出头，声音嘶哑。

    

    城门缓缓打开，车队狼狈入城。

    

    街道两侧，原本好奇张望的市民在看到这支残兵败将的惨状后，迅速陷入死寂，随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天啊，这是颂提将军？”

    

    “市长不是说带了五万人去增援吗？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完了，夏军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颂提没心思理会这些议论。

    

    车子直接开到府尹衙门，他几乎是踉跄着下车，在副官搀扶下走进大堂。

    

    叻丕府市长颂猜和城防司令乃汶早已等在那里，两人脸色同样难看。

    

    “将军，您这是...”颂猜迎上来，想要确定五万大军是否溃败。

    

    “闭嘴。”颂提粗暴地挥手。

    

    他瘫坐在椅子上，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水，一口气灌下半杯，张口就道：

    

    “夏军至少两个师，在丹嫩沙多以北设伏。我们中了埋伏。”

    

    “五万人......全没了？”乃汶的声音都在颤抖。

    

    “散了！都散了！”颂提突然暴怒，将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他感觉有些脸红，五万人被不到一万人击溃，这会让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所以谎报了两个师。

    

    大堂里一片死寂，被颂提暴怒吓得不轻。

    

    颂猜和乃汶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五万援军一触即溃，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叻丕府就是夏军下一个目标，已经是死到临头了。

    

    “城内还有多少守军？”颂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正规军，只有我的城防团，一千二百人。加上警察和临时组织的民壮，大概三千人。”

    

    乃汶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三千人......”颂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而敌人，至少有四个团的兵力，这怎么守得住？

    

    颂提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加固城防，征调所有青壮上城墙。向曼谷发报，请求紧急支援。”

    

    但说这话时，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曼谷还能派出什么援军？

    

    以陛下的态度，近卫军是不可能再派出来了，那些农民军，还不如五万头猪有威慑力。

    

    “就依将军所言，我去向陛下请求支援。”乃汶先前一步说道。

    

    “去吧，去吧！”颂提无力地挥挥手。

    

    他可没有脸面，向曼谷请求援军，况且，自身的地位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城北，前线指挥部。

    

    副指挥官披耶·汶颂少校站在作战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四十出头，在城防团干了十二年，从排长一步步爬到副指挥官。

    

    但指挥官乃汶是颂猜府尹的表亲，能力平庸却占着位置。

    

    所有油水、功劳都是乃汶的，所有脏活、累活、危险的活儿，都是他披耶的。

    

    就像现在，乃汶命令他率领城防团两个连，共计三百人，出城驻守北面三公里处的一线防御阵地。

    

    美其名曰前哨屏障，实际上就是把最危险的岗位丢给了他。

    

    “少校，这不公平！”手下的一名连长愤愤不平。

    

    “凭什么让咱们去守外围？城内明明更需要精锐部队！”

    

    “是啊，少校。颂提将军带出去五万人都败了，咱们这三百人守野外阵地，不是给夏军送菜吗？”

    

    披耶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一线阵地的小山包。

    

    那里无险可守，只有几条匆匆挖掘的浅壕和一些沙包工事。

    

    他知道乃汶的心思，如果夏军真打过来，一线阵地肯定最先崩溃。

    

    到时候，乃汶就可以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他这个前哨指挥官防御不力，自己则躲在城里，说不定还能以坚守内城的名义捞点功劳。

    

    至少，能在敌军攻破城门之前，可以伪装逃跑。

    

    “少校？”手下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提醒。

    

    披耶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掉、变硬。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着指挥部里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弟兄，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有亲戚在呵叻府或者北边吗？”

    

    随后又对着一人不留痕迹地使了一个眼色。

    

    军官们一愣，面面相觑。

    

    一个排长会意，随即开口说道：“我，我表舅一家在孔敬府。去年条约签了之后，他们就成夏国人了。”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披耶追问，声音很平静。

    

    年轻排长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周围同僚，压低声音道：

    

    “我表舅上月托人捎信来，说他在新开的化肥厂做工，管吃，一个月能拿六百多夏元。

    

    我表弟在矿上，挣得更多，有八百多。全家人加起来，一个月家里能进账快三千夏元。”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三千夏元是什么概念？

    

    按照现在黑市的兑换率，差不多能换一千五百泰铢。而此时，泰国居民年均收入3000泰铢左右。

    

    而在叻丕府，一个普通佃农累死累活一年，除去交给地主的租子，全家能剩下四五百泰铢就不错了。

    

    “你表舅以前是做什么的？”披耶问。

    

    “以前给桑普老爷家种地，当佃农。”

    

    “什么？就是去年被夏国官府抄家的那个桑普大老爷？”众人听后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桑普可是国内知名的大地主大财阀，不仅仅是田地多，还有大片的橡胶园，国内的巨贾。

    

    “是的，夏国官府以奴役农民、侵占土地的罪名把他一家人都枪决了。他家的地，大部分都分给了原来租种的佃户。”

    

    “而我表舅之前本来就没有地，所以没有田分，不过他现在在工厂做工，比种田还赚钱。”

    

    另一个军官忍不住插嘴：“我也有个远房堂兄在万象，说是在纺织厂。他说夏国工厂里，偶尔还能吃到肉罐头。不是军官特供，就是普通工人食堂里也有。”

    

    “对，我表舅信里也说了，上个月他们车间完成任务好，每人发了一罐猪肉罐头当奖励。”

    

    那名排长补充道，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嫉妒。

    

    肉罐头。

    

    这个词在指挥部里回荡。

    

    就是对于指挥部里的这些军官来说，虽然不缺肉食，但是也是很惊讶。

    

    夏国的工人，居然能因为干活好就发罐头？

    

    披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确是波澜涌动。

    

    他心中实在是烦躁，忽然站起身，推开了窗户，看向外面夕阳下逐渐暗下来的城池。

    

    城墙

    

    乃汶下了命令，为防止奸细泄露情报，只许进不许出。

    

    “少校，咱们，真的要出城去守那个阵地吗？”手下军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如果我们不守，乃汶就会以违抗军令的罪名，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如果我们守了，夏军的炮火不会因为我们忠心就绕开。”

    

    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如果，叻丕府不再是暹罗的叻丕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