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靼大纛倒塌后的第三炷香。
溃兵向北逃窜,六万铁骑的建制彻底崩散。丢弃在战场上的弯刀、骑枪和皮盾铺了满地,混合着冻硬的血迹和碎裂的火铳残片。
秦铮没有参与正面的追剿。
他带着十二名神机营中射术最精的老兵,从运粮车队西侧绕了一个大弧线,沿着矮丘的背风面疾行。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拨马北逃的鞑靼大汗。
拓跋烈跑得极快。他胯下的北地青骢马是草原万中选一的良驹,四蹄翻飞,将身后的怯薛亲卫甩出十几个马身。大汗身上的镶金甲片在颠簸中叮当作响,鲜血沿着额角滴进风里。
秦铮从矮丘顶端翻出时,拓跋烈刚冲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距离,六百步。
秦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从背上解下那把许之一亲手车出膛线的狙击型长枪,将黄铜瞄准器贴上右眼。
六百步。风速偏北,十二节。
秦铮没有瞄人,他瞄的是马。
准确地说,是那匹青骢马飞奔时暴露在外的左后腿膝关节。
呼吸收束。手指扣下。
枪声在旷野中炸开,回音传出很远。
六百步外,青骢马的左后腿膝盖处炸开一团血雾。锥形铅弹精准击碎了马骨关节,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跪下,整匹马带着巨大的惯性翻滚出去。
拓跋烈被狠狠甩飞。他在冻土上翻滚了七八圈,镶金甲片刮出一溜火星。还没等他爬起来,秦铮已经带着三名死士策马冲到近前。
秦铮的军靴重重踩在拓跋烈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按进泥地里。
拓跋烈挣扎着抬头,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沙。他的右臂在摔落时折断了,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但双眼仍死死盯着秦铮。
“杀了我。”拓跋烈用生硬的汉话开口,“草原的汗,不跪。”
秦铮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精准地让他眼前发黑但不至于昏厥。
“你跪不跪的,我不在乎。”秦铮扯下缰绳将他双手反绑,动作粗暴利索,“我家侯爷要你活着。活着比死了值钱。”
两名死士将拓跋烈架起来扔上马背,如同捆一只待宰的肥羊。
战场另一侧。
侯万财在拓跋烈拨马逃跑的那一刻,就做出了选择。
这个体型肥硕的晋商没有跟着跑。他从马上滚下来后,顺势趴在一具鞑靼士兵的尸体旁边,抓起地上的血泥往自己脸上和身上猛抹,然后翻倒在尸堆里,拉过一面破碎的皮盾挡住半边身子。
他控制着呼吸,胸口几乎不起伏。身下的冻土冰冷刺骨,但侯万财一动不动。他心里盘算着等大同军过去,天黑了再往北爬,花钱买条命。
银票还在夹层里。侯万财永远不会把银票离身。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侯掌柜。”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装得挺像。但死人不出汗。”
侯万财浑身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张黝黑消瘦的脸。
苏家在江南的暗线头目!侯万财脑中嗡的一声,这老鬼不是应该在江南造船厂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同的死人堆里?!
苏十三的右脚从后腰移到了他的脊背正中。
“苏十三你听我说!”侯万财的声音又尖又急,肥厚的手指疯狂在冻土上刨动,“我有银子!整整两百万两的银票!都给你!都给……”
脚掌发力。
沉闷的骨裂声响了一下。
侯万财张大了嘴,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嚎。脊椎断裂的剧痛将他整个人打成了一张弓形,四肢痉挛抽搐,控制不住地在泥地里抖动。
苏十三蹲下身,从他夹层里摸出那沓银票,在鼻子前扇了扇。
“侯掌柜,你卖大同图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价?”
苏十三将银票揣进怀里,拎着侯万财的衣领往回走,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大同南城墙外,枪声渐稀。
神机营的散兵线稳步推进到距城墙四百步的位置便停了下来。秦铮传达了林昭的命令,不追了。溃散的鞑靼骑兵留着,让他们把消息带回草原。
林昭骑马穿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径直走向鞑靼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盆已经歪倒,烤了一半的全羊摔在地上,和翻倒的马奶酒混在一起。
林昭步入帐中,目光掠过散落的皮卷和弯刀,落在案几后方一个半敞开的镶铁木箱上。
木箱里堆着几封盖着鞑靼汗印的文书。林昭将箱子搬起来翻了个底朝天。
箱底夹层边缘有一道极深的抠痕,显然是主人逃跑前试图暴力拽开,却因时间紧迫未能得手。林昭指尖顺着抠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挑开木板,一封用黄绫包裹的信笺赫然入目。
林昭撕开黄绫。信笺上的字迹端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大晋天子玉玺。
林昭逐字扫过信上的内容。意思很清楚,只要鞑靼铁骑拖住大同粮道,大同以东三百里的边贸口岸全部对鞑靼开放。
信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军事地图。
神灰局五号矿坑的位置、火药库的坐标、矿区水源的走向标注得一清二楚。
林昭将信笺和地图叠好,塞进怀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秦铮押着五花大绑的拓跋烈走进来,将他扔在地上。
“人到了。”秦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侯万财也捉了。苏十三踩断了他的脊骨,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林昭蹲下身,与趴在地上的拓跋烈平视。
“你手里那三千把铁管子,是谁教你造的?”林昭问。
拓跋烈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血牙:“你的人。你自己的人。”
“我知道。”林昭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问的是,谁告诉你那东西能用。”
拓跋烈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昭从怀中抽出那封信笺,在拓跋烈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盟友,连你也骗。”
拓跋烈的眼底终于闪过被当作棋子的愤怒。
林昭收好信笺,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夕阳将大同城墙染成暗金色。城门洞开,三千名瘦得脱相的新兵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刘弘拄着长剑走在最前面,远远看见林昭,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
林昭朝运粮车队方向偏了偏头。
“先吃饭。”
他翻身上马,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怀里那封信的纸张硌着胸口,带着冰冷的触感。
皇帝不仅联络了鞑靼,还精确掌握着神灰局每一座火药库的位置。
这张地图上的笔画习惯,绝不是深宫里的赵承乾能写出来的。
这是出自一个至今仍藏在大同城里、甚至刚刚还站在城头上的人。
林昭缓缓攥紧信纸,玉扳指在指骨上勒出泛白的印记,眼底翻涌起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