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乾指着桑皮纸最下方:“最后这一段,删掉。”
宋濂愣在当场。
那段可是他绞尽脑汁写的,专门用来影射旧党御史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绝妙文字。
“殿下,这段加上去才能戳痛那帮清流的肺管子啊。”
宋濂没忍住多嘴了一句。
赵承乾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画蛇添足。”
宋濂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还嘴。
“百姓说百姓的苦,那就老老实实只说苦。这文章之所以能打动人,就在于它够真,够惨。”
赵承乾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可你最后非要夹带私货,带节奏去骂朝臣。这算什么?市井刁民妄议朝政?”
“干净的东西才有力量,掺了这碗脏水,这文章转眼就变味了。”
赵承乾冷眼看着宋濂,把朝堂上的老辣反噬剖析得明明白白。
“只要这篇文章带了骂人的话,卫渊明天早朝就能抓住这个把柄反咬一口。”
“他会说这是有人蓄意指使刁民构陷朝廷命官,到时候重点就不在百姓死活上了,全成了党争互咬!”
宋濂惊出一身冷汗。
这波草率了!
自己光顾着痛打落水狗,在市井舆论上玩嗨了,却忽略了这帮老狐狸最擅长转移视线。
太子这几句话,直接切中了要害。
宋濂双手交叠,腰弯得极低,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英明,是臣操之过急,差点误了大事。”
他没有半点废话,直接走到偏案前,拿起狼毫笔,将最后三行字狠狠涂掉。
为了防止印刷时出岔子,他干脆抽出一张新纸,当着赵承乾的面,将前半部分重新誊抄了一遍。
赵承乾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没有出声阻拦。
这一刻,崇文殿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赵承乾第一次在这场博弈里,展现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他不再是林昭给什么就接什么,也不再是宋濂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他接过了这把刀,但也按自己的方式,重新磨了一下刃口。
宋濂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双手捧回御案。
这次他看太子的眼神,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敬畏。
这位二十多岁的储君,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软弱。
只要给他一个不用顾忌卫渊压迫的施展空间,他脑子里的帝王心术就会本能地运转起来。
“殿下,细节都敲定了。臣还要出宫去安排印书坊的事,就先告退了。”
赵承乾摆了摆手:“去吧。明早的朝会,孤要看到满城风雨。”
宋濂躬身退步。
就在他一脚跨出殿门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赵承乾的声音。
“宋濂。”
宋濂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大殿里的烛光有些暗了。赵承乾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大半张脸没在阴影中。
“替孤传一句话给林昭。”
赵承乾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这把刀,孤用了。”
“但将来孤坐上那张椅子的时候,孤不想再做别人的刀。”
宋濂心头猛跳。
他没有抬头看赵承乾的表情,只是再次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臣子礼。
“臣,定当把话原封不动带给林大人。”
退出崇文殿,外头的夜风像冰锥子一样直往脖子里灌。
宋濂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不但没慌,反而觉得痛快,直接笑出声来。
他拢了拢袖口,步入无边的黑暗中。
四周静寂无人,他低声自语。
“殿下,你若真能说到做到,那才是林大人最想看到的。”
提线木偶,永远坐不上高端局的牌桌。
林昭在千里之外砸下这泼天大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命的软蛋皇帝。
而是一个能真正接住盘子、撑起大晋江山的狠角色。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卫渊府邸。
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紫檀木书架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夜已经深了。
卫渊穿着宽大的绸缎便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幕僚郑先生脚步极轻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纸条。
他走到书案旁,微微躬身行礼。
“相爷,南城那边有动静了。”
卫渊没睁眼,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食指,示意他接着说。
郑先生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咱们安插在南城巡检司的眼线老拐,今晚送来个消息。”
“帽儿胡同尾巷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客栈,钻进去十几个外地人。”
卫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京城每天进进出出的外地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也值当大半夜跑来报我?”
郑先生赶紧解释。
“相爷有所不知,那家破客栈是苏家产业名下的铺面。”
“苏家的买卖遍布京城,偏偏挑了这么个不显眼的破地方藏人,这就透着邪门。”
卫渊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查清那十几个人的底细了吗?”
郑先生摇摇头,随即又补上几句。
“老拐没敢打草惊蛇。但他借着去客栈后门收例钱的功夫,偷瞄了几眼。”
“这些人行迹非常鬼祟,大白天连个头都不敢露,吃喝拉撒全在后院。”
“送饭的伙计也是只走后门,绝不走前堂。”
郑先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十分笃定。
“老拐眼睛毒得很。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娘们儿,端碗的时候,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年累月在织机上穿梭打磨出来的,绝对是纺织工。”
“还有个黑壮汉子,右胳膊的肌肉明显比左边粗了一大圈。”
“那是常年在矿上或者铁匠铺里抡大锤,硬生生练出来的肌肉畸形。”
郑先生得出最终结论。
“相爷,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江湖刺客或者死士。”
“这就是一帮最底层的工匠和苦力。”
卫渊放下手中茶盏,食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卫渊没有继续追问这些苦力的具体身份。
只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宋濂今晚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