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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0章 三十里外的贪婪
    车轮子碾过瓮城的青石板。

    进了城,风倒是被高墙挡去了一半,可那股味儿却更冲了。

    苏安坐在车辕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越看,这心里的算盘珠子就越拨不动。

    这哪是城啊,这分明就是个大号的乱葬岗。

    街道两旁早就没了像样的铺面,好点儿的木板门都被拆了烧火取暖,剩下黑洞洞的门框张着大嘴。

    路边也不见个活人走动。

    仔细瞧墙根底下,那一堆堆看着类似烂麻袋片的东西,其实都是人。

    也不知是死是活,就那么蜷缩着,身上盖着稻草、破席子。

    车轮滚过,有个麻袋片动了一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只肥得流油的车队,随后又木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连讨饭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这……”

    苏安回过头,隔着厚重的车帘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飘。

    “这也太惨了点吧?这就是个穷窟窿啊!在这地方能做买卖?咱那三百万两怕是要打水漂听响儿了!”

    车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他。

    林昭在看书,或者说,他在看这大同城的底色。

    ……

    夜色沉沉,大同城却活了过来。

    往日这个时候,这座城早就安静得连狗都饿得叫唤不动。

    可今晚,校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硕大的篝火,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硬是给这鬼地方添了几分人气。

    几百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塞满了从废弃民房里拆出来的烂木头。

    咕嘟咕嘟。

    开水翻滚的声音,在这寒夜里简直就是天籁。

    大块大块的肥猪肉在锅里翻滚,随着胖厨子手里的大勺搅动,那一层厚厚的油花泛着金光,浓烈的肉香不讲道理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没有规矩。

    也不讲什么队列。

    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守军,这会儿一个个有了精神,活脱脱是饿死鬼投胎。

    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烂头盔,甚至是半个葫芦瓢,眼珠子通红,拼命往锅边挤。

    “别抢!都他娘的别抢!人人有份!”

    赵百户带着神机营的弟兄们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他手里提着刀背,看见谁敢把脏手直接伸进锅里捞肉,上去就是一下子。

    “排队!林大人说了,谁插队,今晚就喝西北风!”

    挨了打,可那些士兵脸上却全是笑。

    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糙米饭上,再盖上一块巴掌大的肥肉。

    有人接过碗,手哆嗦得拿不住,直接蹲在地上,顾不上烫,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

    吃着吃着,那眼泪就混着鼻涕掉进了碗里,咸得发苦。

    这一口热乎饭,他们盼了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还活着。

    林昭没去校场。

    他不习惯那种乱糟糟的场面,也不需要那一两句感恩戴德的废话。

    他只需要这些人活着,就够了。

    ……

    中军大帐。

    这里的摆设依旧寒酸,朱成烈孤零零地坐在太师椅上。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喧闹声、欢呼声,还有那股子勾人的肉香味,顺着缝隙飘进来。

    那是他的兵。

    但现在,那些人嘴里喊着的、心里念着的,全是那位林大人。

    桌案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盒。

    盖子开着,里面有一叠纸。

    汇通号的银票,全是五十两一张的小额面值,整整一百张。

    五千两。

    旁边还有一张林昭亲笔写的条子,那字迹是极其锋利的瘦金体。

    “一点茶水钱,请朱将军给弟兄们换几双好鞋。”

    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什么要挟的废话。

    就是给钱。

    赤裸裸地拿钱砸,简单粗暴。

    朱成烈的手在桌案上摩挲着。

    他是个武人,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这五千两银子,买的不光是他的一点面子,更是买断了整个大同城防的指挥权,是让他这个总兵闭嘴的封口费。

    拿了这钱,往后这大同城,不管名义上归谁管,实际上也就是姓林的说了算了。

    “若是搁在十年前……”

    朱成烈盯着那银票,眼珠子有些发红,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老子非得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挂在旗杆上不可,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

    十年前,他还有血性,还信朝廷会派粮饷,还信只要守住这道门,身后就是太平盛世。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鞋,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里那一堆烂得掉渣的铁甲。

    外面,那些吃饱了饭的士兵正在唱着也不知是哪里的乡野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透着股久违的活人气。

    如果不拿这钱。

    明天这些人醒了酒,还得接着挨饿,还得在那没顶的营房里冻死。

    尊严?

    那玩意儿能当炭烧吗?能当饭吃吗?

    朱成烈闭上眼,吸了一大口气,那口气一直憋到肺管子里,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那只手忽然探出,一把抓起了那叠银票。

    抓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妈的。”

    朱成烈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林昭,骂朝廷,还是骂这个操蛋的世道。

    “有奶就是娘……这话糙,但理不糙。”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凉丝丝的纸张,没过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热得有些烫人。

    ……

    与此同时。

    距离大同城三十里外的阴山北麓。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在戈壁滩上卷起一个个小旋风,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处背风的高坡上。

    几道黑影趴在冻土上,身上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羊皮毡子。

    他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但那几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荒原野狼在捕猎时才会有的眼神,贪婪,凶残,透着股子嗜血的寒光。

    为首的一人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

    那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那是草原王庭的标记。

    他遥遥望着大同城的方向。

    那里,几道浓黑的烟柱正扶摇直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风不仅把肉香吹遍了全城,也把这股子久违的、属于富贵的气息,吹向了北方的草原。

    “很多年没见过大同冒这样的烟了。”

    那人用生硬的汉话低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在煮肉啊……”

    “看来那个老窝里,来了只不知死活的肥羊。这味儿,隔着三十里地都能闻见那股子油水。”

    旁边的同伴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弯刀,在靴底上蹭了蹭。

    “那就等肉煮烂了。”

    “咱们再去端锅,连肉带锅,一块儿顺走。”

    为首那人没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大同城那腾起的烟火,眼底带着嘲弄。

    汉人啊,就是讲究个排场。

    死到临头了,还要吃顿饱饭。

    随后,他手掌一挥。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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