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臣消失的第三天。
一川风月小洞天里,桑悦太平无事地吃着小厨娘做的食疗糕点,安静养伤。
负责看守入口的鲤鱼精御水游过来传信:“主上,科圣和泠然小姐前来拜访。”
桑悦有些惊讶,道:“快将她们请进来,带到雾凇湖的凉亭上,备好茶水点心,就说我随后就到。”
然后她让青黛帮忙换了衣衫,整理好发髻,前去相见。
凉亭建在湖心水面上,没有设桥,过去要么划船,要么飞越。
桑悦让柔孜施法划船,载着她和桃笙过去。
远远地就听见张泠然活泼清亮的喊声:“姐姐!姐姐!”
桑悦笑着跳上凉亭,张泠然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松花饼放下,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上前牵住桑悦的手:“姐姐,你这里风景好美,糕点也特别好吃。”
桑悦笑道:“我家的小厨娘手艺很好,你爱吃多吃点,我再让她多准备一些让你带回去。”
张泠然也不客气:“真的?姐姐你真好。”
“泠然,”张湛然喊自己的妹妹,语气依然柔和,但带点儿兄长的威严,“越发得寸进尺了。”
张泠然缩了缩脖子。
桑悦笑道:“无妨的,泠然妹妹活泼可爱,我很喜欢。”
“姐姐疼我,”张泠然开心地撒娇,抱住桑悦的胳膊。
张湛然眼眸微弯:“桑小仙子,她在家中被我爹娘宠坏了,你别惯着她。”
张泠然依偎在桑悦身边,朝自家大哥皱了皱鼻子:“臭大哥,古板死了,活该你娶不到媳妇。”
“反正我不急着娶媳妇,不像某些人恨嫁,”张湛然不以为然地道。
好毒的嘴,桑悦都震惊了。
张湛然对亲妹妹说话竟是这么毒舌的吗?
“啊啊啊啊啊!张湛然!”张泠然气得跺脚,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桑悦控诉,“姐姐?你看这个臭大哥。”
桑悦笑道:“那就不理他,我们吃好吃的。你有什么爱吃的,我们让小厨娘现做。”
“呜!姐姐你真好!”张泠然雀跃地跳起来搂了下桑悦的脖子,手不小心碰到了她肩上的伤。
桑悦忍不住微蹙一下眉尖。
“姐姐看上去有点憔悴呢,”张泠然细心地观察到,“哪里不舒服吗?哥,你快帮姐姐把把脉。”
“不用了,”桑悦想抽出手,但晚了一步。
张湛然的手已经伸过来,搭在她腕脉上,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狐狸眼里眸光微微闪动,语气柔和地问:“脉象很虚浮,近日受伤了?”
桑悦心中一紧,敏锐地感受到了不详,张湛然说的是“近日”,他是在故意试探吗?
于是她平静地收回手笑道:“不,是旧伤。”
张泠然担忧地道:“那要好生静养呀。”
桑悦看得出这姑娘天真无邪,眼里的关心是真的,一边引着兄妹俩入座,一边笑着回答:“养着呢,很快就会好了。”
张湛然朝妹妹看了一眼。
张泠然心领神会地道:“姐姐,方才你的灵侍将我们引路过来,路上看到一个风景好美的溪流,那上面还飘着竹筏,很好玩的样子哎。”
桑悦笑着站起来道:“九曲溪的景色确实不错,想划竹筏吗?我带你们逛逛。”
张泠然忙把她按回座位上:“不用啦,你不舒服,让我哥再帮你看看。由这两个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带我去划竹筏就可以啦。”
张泠然想要把人支开的意图很明显。
桃笙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桑悦。
桑悦坦然地笑道:“那柔孜,阿笙,你们陪泠然妹妹逛逛,好好照顾她。她想吃什么,就让小厨娘安排好。”
“是。”
等人都走后,桑悦挽袖给科圣和自己都倒上茶,笑问道:“科圣哥哥,百忙之中难得抽空来访,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张湛然也开门见山,祭出一只木盒,打开后放在桌上。
桑悦看去,只见木盒里垫着黑色布帛,上面放着一根纤长如牛毛的银针。
她认出来,这似乎是白羽毛虫机关兽上的带毒毛刺。
桑悦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笑着,故作懵懂地问:“这是什么?新制的法器吗?”
说着她故意伸手去拿,张湛然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在她快要碰到针时才抬手挡了一下:“小心,有毒。”
“这是白羽毛虫机关兽上的银针,而且是当年落迦国我送给你的那只,因为只有那只上面的银针被我用紫流金淬炼过,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张湛然平静地解释道,他的脸上不知从何时起没有了任何笑意,他平日里很爱笑,现在不笑的样子让桑悦觉得很陌生。
识海里蓝如海低骂:“该死,我们明明已经十分仔细地清理过战场了,没想到还是有遗漏。这么细的一根针,偏偏还真被科圣翻出来了!”
张湛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这一根,是我在陨星沙海里找到的。通过上面的磨损程度来看,你是在三天前用的,并且敌人应该是化煞期圆满境左右的邪煞。如果影圣变成邪煞,应当就是这个修为品级。你身上被煞炁冲击的伤,也是三天前的事吧。”
依然是温和的语调,但每一句话,都是堪比平地惊雷的程度。
蓝如海忍不住低叹:“我们错了,不该太依赖科圣的法器,太小瞧他了。”
张湛然是温柔入骨,仁慈善良,好像很轻易就会相信别人,但绝不傻。
能成为仙圣的人,心计上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蓝如海说得对,她不该心存侥幸,用张湛然送的法器行暗杀之事。
身为炼器至圣,怎么会查不出自己制造出来的法器?
桑悦很快缓过了最初的震惊和紧张,恢复镇定地笑着挑眉:“科圣仅凭一根银针就要给我定罪吗?”
“仅凭一根银针当然不能定罪,但我要听你的解释。三月二十日这天,你用白羽毛虫在陨星沙海杀了什么?”
“科圣哥哥,如你所见,那只是一头邪煞,你还要我解释什么呢?”
张湛然沉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眸像被秋雨洗过的天空那般明润澄澈,给桑悦一种在他的目光下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
清气纵横的仙人又语调低柔地问道:“真的什么都不愿说了?”
听得出来,他仍在给她机会。
桑悦坚持道:“真的无可奉告,科圣哥哥。”
张湛然叹了口气,神色失望地道:“那我只能将这枚针交给驱邪司,请他们仔细调查。”
桑悦的身体立即绷紧,正色道:“科圣哥哥,你要为了白秋臣那样的人,仅凭一丝怀疑就捕风捉影地杀我吗?”
张湛然皱眉:“我何曾要杀你?”
“你把这针呈到驱邪司,就是怀疑我是凶手。白相心狠手辣,宁杀错不放过,哪怕只是有一点嫌疑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你这样不是逼杀我是什么?”桑悦逼视着他的双眼说。
张湛然柔和地道:“桑悦,若以我个人而言,我自然站在你这边而非影圣,但作为仙官,我必须为真相负责。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肆意杀戮而不受约束,那天下将尸横遍野。”
“别担心,我承诺在真相大白前,不会让白家的人靠近你。”张湛然关上盒子,寓意着谈话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