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了一眼怀表,已是晚上八点多,距离事变约九小时。
学生们的夜间活动,尤其是那些隐蔽的会议,往往在这个时候开始。
他将名单收起,仔细藏好。
林易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棉袍,戴上一顶半旧的毡帽,对着模糊的铜镜略微调整了姿态。
片刻时间,他就肩背微驼,眼神收敛,瞬间从一个精干的特务军官,变成了一个在寒夜里匆匆赶路的普通市民。
他吹熄油灯,轻轻拉开房门,侧耳倾听片刻走廊的动静,然后闪身而出,消失在了西安古城迷离的夜色中。
国立西北大学位于城内东南隅,此刻校园里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里。
林易没有进入校园,而是在外围几条街巷中缓步而行,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以藏身观察的角落。
他知道,像万合这样的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谈论真正紧要的事。
他们的碰头地点,多半是在校外某个不起眼的茶馆后院、废弃的仓库,或者某个可靠的教员家中。
他选择了一个能观察到西大侧门和后方一段围墙的茶摊,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茯茶,慢慢地啜饮着,仿佛只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闲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出侧门的学生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侧门里走出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低声交谈着,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穿过马路,拐进了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
借着门口昏黄的路灯光,林易隐约看到中间那人的侧脸,与“石头”描述中万合的特征有五六分相似——
瘦高,戴着眼镜,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林易放下几个铜板,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进入那条巷子,而是沿着平行的另一条街走,时而快几步,从岔路口瞥一眼目标的方向,时而慢下来,留意身后是否有人。
跟踪与反跟踪的技巧,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那三个学生似乎很谨慎,在巷弄里绕了两个圈子,最终走进了一家招牌老旧、灯火黯淡的“老杨茶馆”。
林易停在斜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佯装挑选,眼角余光将茶馆门口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看到那三人进去后,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穿向后院。
片刻后,又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分别从不同方向过来,同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低头快步进了茶馆,也走向后院。
林易心知,找对地方了。
他没有试图从正面靠近茶馆,那里太危险了。
他只是记下了茶馆的位置、格局,以及周边几条可能的进出路线。
然后,他像其他被寒风吹得受不了的行人一样,搓了搓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踱步离开。
林易绕了两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便闪身拐进了与茶馆隔着一排房子的窄巷。
经过观察,他发现巷子尽头有一处半塌的柴房,旁边立着棵枝叶落光的老槐树。
他四下张望片刻,见无人注意,便立刻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又借力跃上柴房低矮的屋脊。
这个位置略高于周遭的平房,视野正好能越过前街屋瓦的起伏,看到“老杨茶馆”的后院全貌,以及那条进出后门的小巷。
雪越下越密,无声地落在他的棉袍和毡帽上。
他伏低身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黄铜望远镜,镜筒在寒夜里冰冷刺骨。
他将镜筒在袖口上擦了擦,举到眼前。
后院那间厢房的窗户糊着纸,透出昏黄跳动的灯光,人影模糊地映在窗上,时而聚拢,时而分开。
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风声的呜咽。
林易一动不动,像屋顶的一部分。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寒意冻结。
他偶尔极缓慢地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哈口热气,但视线从未离开那个窗口。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窗内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
先是有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鱼贯而出,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分散消失在巷子不同的方向。
接着,又有两个学生出来,同样谨慎地离开。
最后,一个穿着深色棉袄、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目送学生们远去。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方脸,浓眉,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面容沉稳,眼神在雪夜中显得格外锐利。
他朝巷子两头又看了看,才退回院内,轻轻掩上了门。
林易将望远镜缓缓放下。
那个中年男子的脸,已刻在他脑中。
他小心地将望远镜包好收回怀中,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寒冷而有些僵硬。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四周无人,才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落在积雪的巷子里。
高处不胜寒。
在屋顶趴伏的这段时间,寒气早已穿透棉袍,侵入骨髓。
尤其是双手,即使戴着一层薄手套,此刻也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他用力互相搓了搓,又把手揣进怀里,贴着尚存一丝体温的身体,感觉到针扎般的刺痛缓缓复苏。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附近又绕了一大圈,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从另一个方向回到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房间里的炭盆早已熄灭,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林易拨亮油灯,倒了点温水浸了浸手,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万合”和学生们在“老杨茶馆”这个据点秘密集会。
那个沉稳的中年人,显然是他们的联络人或保护者,甚至可能是地下工作者。
东北军不稳的传言,地下党那边或许已有风闻,但具体的时间,应该还是个秘密。
“12月12日”也就是明天……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盘旋。
思虑再三,林易还是决定将明确时间告知地下党一方,以“星火”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