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吊扇正以每分钟三十圈的频率旋转,将消毒水与糖醋里脊的混合气味搅成旋涡。墙面上“节约粮食”的标语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卷成波浪状,像片干枯的树叶。
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饭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几只蚂蚁正沿着墙根搬运着面包屑,忙得热火朝天。慕容宇端着餐盘经过打饭窗口时,不锈钢台面上的划痕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把藏在暗处的小刀,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宇哥快看!沈雨薇她们在那儿!”赵磊端着餐盘像只企鹅似的挤过来,餐盘里的可乐晃出泡沫,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头顶吊扇模糊的影子。
“听说陈雪今天炖了冰糖雪梨,那手艺,绝了!隔着三个窗口都能闻见甜味!咱们去蹭两碗?我用上周刚得的优秀学员徽章跟她换,保证她乐意!那徽章金灿灿的,挂在她护士服上肯定好看。”
靠窗的位置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像幅精心绘制的油画。欧阳然正低头翻看战术笔记,白衬衫领口露出半截银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手边的搪瓷杯印着褪色的校徽,杯底沉着没泡开的茶叶,像沉在水底的秘密,无人知晓。
上午在档案室瞥见的死亡通知书复印件突然浮现在眼前——欧阳正德自杀那天,父亲正在看守所绝食抗议,两个男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各自的秘密,像两座互不相望的孤岛,在命运的海洋里独自漂流。
“让让让!热汤来咯!”食堂大叔推着餐车碾过地板,金属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像在用钝刀锯木头,刺耳又磨人。
餐车斗里的冬瓜排骨汤晃出金黄的弧线,溅在褪色的地胶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丑陋的墨花。慕容宇侧身避让时,后腰突然被人猛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餐盘“啪”地扣在欧阳然的桌角,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食堂的喧闹。
橙红色的番茄汁顺着白衬衫往下淌,在第三颗纽扣处汇成小溪,蜿蜒流淌。金黄的蛋块黏在铂金胸针上,像朵被揉烂的向日葵,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冻结,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最前排的胖男生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此刻忘了咀嚼,馒头渣簌簌落在迷彩裤上,像撒了把白芝麻。
“抱歉啊。”慕容宇掸了掸手上的汤汁,故意挺了挺胸,后背撞到身后的铁皮餐桌,发出“哐当”一声,“看来有人手滑,这食堂的地板也太滑了点,跟溜冰场似的,稍不注意就出洋相。”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推自己那人的背影闪进人群,灰色工装裤的裤脚沾着黄沙——和消防通道里李默的裤子一模一样,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他,动作倒是挺麻利,可惜还是露出了马脚。
欧阳然慢慢抬起头,银框眼镜后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他扯掉被弄脏的衬衫,动作利落得像撕开劣质包装,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当肩背撞上慕容宇的视线时,连最吵闹的后排都安静了——交错的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从肩胛骨蔓延到腰线,在日光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苍白的光,触目惊心。
食堂角落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报道着十年前仓库大火的后续,画面里的消防员扛着水带奔跑,那场景与欧阳然背上的疤痕重叠在一起,仿佛历史在重演。慕容宇的喉结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孙医生说过,三度烧伤会留下终身无法消退的印记,就像某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过去的苦难。
“看来慕容家的教养,”欧阳然突然抓起自己的餐盘,里面的紫菜蛋花汤兜头浇下来,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条水做的鞭子,“跟你的人品一样差。”
温热的汤汁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母亲送的平安绳瞬间湿透。红绳上的玉坠贴着皮肤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紧。那是母亲昏迷前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此刻却像根引信,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炸药。
慕容宇猛地侧身,避开了大部分汤汁,同时伸手一挡,将欧阳然拿着餐盘的手腕格开,餐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变形,汤汁洒了一地。
“给脸不要脸。”慕容宇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说一遍,不是我故意的。别把别人都当成跟你一样心思龌龊的人。”
他的手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想打架是吧?那就换个地方,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让别人看笑话,咱们警校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周围的同学立刻炸开了锅,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哇哦!这是要开打的节奏吗?赶紧搬小板凳围观!错过可就没这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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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宇这反应可以啊,有两下子,不像某些人只会用汤汁泼人,跟个泼妇似的。”
“欧阳然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猜谁能赢?我赌一包薯片,慕容宇能赢!他看着就孔武有力!”
“我赌两包,欧阳然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可是有真功夫的,散打冠军不是白拿的!”
“你他妈找死!”欧阳然被慕容宇的态度激怒,怒火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他另一只手握拳就朝慕容宇挥了过来,拳头带着风声,力道十足,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砸个粉碎。
慕容宇早有防备,身体一侧,像只灵活的猴子,轻松躲过这一拳。同时伸手抓住欧阳然的胳膊,顺势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怎么?只会用蛮力?”
慕容宇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在欧阳然的耳廓上,“还是说,你除了会发脾气,就没别的本事了?遇到事只会用拳头解决,跟个莽夫有什么区别?”
欧阳然挣扎着,试图挣脱慕容宇的控制,两人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冲突伴奏。
靠窗的暖水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远了,像是在逃离这场闹剧。智能手环疯狂震动,心率数值突破200的红线,警报声被淹没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无人听见。
“反了天了!”林峰教官的吼声像颗炸雷在食堂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他从人群中挤过来,军绿色作训服上沾着草屑,一看就是刚从训练场过来。
他揪着两人后领往墙角拽时,作战靴碾过满地狼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来上午的五十圈还没跑够!深蹲架伺候,一百个!谁先停谁给全班洗一周餐盘!让你们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纪律!什么叫集体荣誉感!”
金属深蹲架被搬到空地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沈雨薇趁着教官不注意,像只偷东西的小猫,偷偷塞给慕容宇一包纸巾:“那道疤是十年前的火伤,欧阳然从不允许别人看,你刚才肯定戳到他痛处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担忧,然后用指甲在他手心划了个“虎”字,“刚才推你的人,裤脚有虎头刺绣,是猛虎帮的人,你小心点,他们可不好惹。”
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了几位校领导的身影,为首的是教导主任张老师,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语气严肃地对旁边的教官说:“这像什么样子!警校学员在食堂大打出手,传出去像话吗?成何体统!必须严肃处理,给其他学生一个交代,也给学校挽回点颜面。先让他们罚完深蹲,之后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写清楚,交上来给校委会审议,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绝不姑息。”
旁边的王副校长也点头附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是啊,食堂是公共场合,是大家一起用餐的地方,要讲究秩序和文明。
他们这样不仅破坏了食堂的环境,还影响了其他同学用餐,性质太恶劣了。得让他们明白集体生活的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预备——开始!”林峰教官的口令像道惊雷,打断了校领导的谈话,也拉开了惩罚的序幕。
两人同时下蹲的瞬间,膝盖碰撞发出闷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汗水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圈,很快又被新的汗珠覆盖,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泽。
慕容宇盯着欧阳然颤抖的小腿肌肉,那肌肉线条因用力而紧绷,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突然想起父亲在法庭上瘸着的腿——据说在看守所被打断的,却始终不肯说是被谁打的,那隐忍的模样,和此刻的欧阳然有几分相似,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加油啊欧阳!干翻他!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别被他比下去了!”后排男生的起哄声里,混着陈雪细声细气的提醒,她的声音像阵春风,温柔又关切:“慢点做!别扯到伤口!你的伤不能太用力!实在不行就放弃,洗餐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容宇,坚持住!不能输啊!不然洗餐盘的滋味可不好受,油腻腻的,能把人恶心死!”
“就是就是,为了不用洗餐盘,也要撑下去!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
第七十三次下蹲时,慕容宇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像蒙了层白雾。他感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下蹲都异常艰难,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瞥见欧阳然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呼吸也变得急促,像破旧的风箱。
这时,慕容宇看见欧阳然的怀表从裤兜滑出来,表盖敞开着,内侧“警魂不朽”四个字被磨得发亮,在灯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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