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正式开始了第一轮的诱导化疗。
霍渊的东西连带着办公室,也基本搬到了这间顶级病房。
化疗的第七天,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生病的消息了。
她本想先瞒着,想着化疗要还要做两轮,她也没想好怎么跟家里开这个口。
但是架不住霍渊着急。
他一边在全球骨髓库里大海捞针,另一边,手直接伸向了蒋昭的亲属。
专门让人去了一趟华岚,找到蒋家的族谱,年龄没超过六十岁的,全捋了一遍,连哄带吓,挨个拉去做了配型。
最后才通知了蒋书良和蒋柔。
“明天爸和姐会过来做配型。”霍渊舀起一勺苹果泥喂到她嘴边。
蒋昭慢慢咀嚼着,闻起来香甜,吃到嘴里全是泛开的苦,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现在没心思关心姐姐和她爸的到来,明天要做腰穿,有些紧张。
她刚刚手贱,在网上找了别人做腰穿的视频,看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后腰那片都隐隐发酸。
“我可以用类纸膜吗?现在的平板太光滑画着不舒服。”她手握着触控笔,低头在光滑的屏幕上划拉。
蒋昭说起这事有点挫败感,化疗第一天,她还能用纸笔画画,但第二天就直接高烧在床上挺尸。
好不容易扛过去,整个人虚的跟软体动物一样,连笔都握不稳,在纸上画竟然觉得有阻力,多画一会都难受。
用电子产品表面光滑,倒是方便很多。但是刚恢复没一天,蒋昭又闲不住,还是想要纸张的真实手感,
霍渊看着蒋昭才化疗一周就削下去的脸庞,心脏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紧,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凑近吻了吻她的眼角,低声道:“嗯,让人去买了,一会贴上。”
他继续给蒋昭喂水果泥,床上坐着的人却没在张嘴,只是摇了摇头。
“最后几口,都快吃完了。”霍渊压着心焦哄她。
蒋昭干脆别开了脸。
二日。
因为要打麻醉,蒋昭已经禁食六个小时。
但是霍渊还是带着饭过来了,蒋昭本人强烈要求的。
理由很简单,她得盯着霍渊吃饭。
就因为前阵子霍渊折磨自己,为此二人还吵了一架——当然,是蒋昭单方面的吵。
“你以为你跟我一样剃光头发,我没胃口吃饭,你也不吃,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就会对你心软?”
那天蒋昭罕见的因为吵架,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霍渊我告诉你,你少来道德绑架我,你只会感动自己!”
她左手扶着输液架,右手指着他,“我感谢你给我治病,但我不会感动你这种行为!你以为这是有难同当?”
“我不需要!你还是演给楚瑶看吧!她吃你这套!让她心疼你!”
全程,霍渊一声都没吭,跟个受气包似的,低头站在那任谁看都委屈。
霍渊本想把整一层都清空,但蒋昭喜欢有人气儿的地方。俩人吵的时候刚好站在门口,偶尔路过几个小护士,都捂着嘴偷笑。
虽然表面一副受欺负的样子,但霍渊心里乐开了花儿:这要不算吃醋,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抬眼看她一下,就那一下,没藏住那点得逞,瞬间把蒋昭点炸了。
当场向他要了手机,让霍贰带了五人份的餐食。
那天蒋昭愣是盯着霍渊,逼着他一口一口吃,直到最后看他难受着还往里塞蒋昭才喊停。
蒋昭是故意的。
霍渊却品出了别的味道——她还在意他。就为这点滋味,他心甘情愿塞到想吐。
惨兮兮的蒋昭要是知道,霍渊这么自我攻略,估计能气得把输液针拔了砸他脸上。
可偏偏她不知道,自这以后哪怕她不想吃饭,也一定要盯着霍渊把饭吃完。
其实她也有点小私心,自从化疗,她舌头像坏了,吃什么都是无边无际的苦,尝不出任何味道。
看霍渊大口吃饭,她高兴。
虽然她说不上来这高兴,是看他吃饭香更多,还是他没有再和她一起瘦下去更多。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病房里沉闷的气氛。
医生推着小车进来,对着手上的记事板念:“蒋昭,腰椎穿刺。”
蒋昭觉得没什么人比自己更惨了。
她饿了六小时,看着霍渊吃饭好不容易有点食欲,现在得去挨针,完事儿还得继续饿。
她赶紧点开音乐播放软件,放了一首红歌,调到最大音量。
当那根冰凉的针缓缓刺入腰椎间隙,蜷缩成虾米状的蒋昭紧紧闭上了眼睛。
虽然已经进行了局部麻醉,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阵阵酸胀感。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激昂的歌声在病房里炸开,配着正在做腰椎穿刺的蒋昭,荒诞又悲壮。
霍渊手攥的很紧,那针就像扎在他心上,连着呼了好几口气才缓过那窒息感。
“去枕平躺6个小时,这期间尽量不要动。”医生又检查了一下,嘱咐后就离开了。
“昭昭?”
医生走后,霍渊出去打了个电话的功夫,就看到本来好好在看电影的蒋昭,两行清泪浸湿了一大片床单。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但她控制不住。
声音哑得不成调,眼睛还闭着,牙关咬得死紧,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对不起,我……”
她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憋住哭声,让霍渊感到莫名的恐惧,声音绷紧了,“昭昭,是不是疼?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疼。”他要去按呼叫铃,蒋昭伸手拉住他。
霍渊赶紧单膝跪在床边,红着眼眶握着她的手吻了又吻,眼睛通红。
“昭昭,你可以哭……”
蒋昭重新睁开眼睛,望向虚空,久久的出神。
霍渊俯身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声音颤抖着,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不怕,昭昭不怕,我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你也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蒋昭脸上那种极致的痛苦,慢慢褪去了,变成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但这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让霍渊觉得恐惧。
……
蒋柔没和蒋书良一起来,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蒋昭,而是先跟着霍渊的人去做了配型。
蒋书良来的时候,霍渊正好去总部给霍凛做交接。
“爸。”蒋昭听到声音扭头见到来人,唤了声。守着的霍肆很有眼色的坐到更远的沙发上。
“昭昭,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平常一向注重仪表的蒋书良,此刻风尘仆仆的,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接到消息我就赶来了,你姐姐已经去做配型了。”蒋书良拉起女儿消瘦许多的手。
蒋昭则是一贯的强颜欢笑,“可能……你女儿太优秀,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想收了我。”
蒋书良立马红了眼睛,低声斥责,“胡说八道。”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霍肆,凑近了低声道,“昭昭,你跟爸爸说实话,你和霍渊……结婚这些日子,肚子里,一直没动静?”
“爸,你在说什么呢?”她咧着嘴笑不出来了。
“爸爸没跟你开玩笑。”他语气陡然严肃,镜片折射出反光,蒋昭一时之间看不懂蒋书良的神色。
“你没个孩子傍身,迟早会被霍家放弃。”
“那个姓楚的女人,我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你身体不好,我就帮你解决了她,但你得长个心眼,拴住霍渊。”
他声音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更加温和,可蒋昭就是听着全身都发寒。
“我听说亲生姐妹概率比高,有你姐姐在应该没问题,我看着你现在就是瘦了点,精神还不错。听爸爸的,年轻就是资本。化疗先停一停,把身体调养好,生了孩子再治病。”
“霍家自然会给你用最好的药……”
蒋书良后面还说了什么,蒋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轰鸣,
她看着她爸熟悉又陌生的嘴唇一开一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崩坏。
蒋书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