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夜，黑沉沉的仿佛无边的浓墨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携着凉意的深秋给城市添上了一股萧瑟。

    偌大的画室内，倒是温度舒适，暖色的写生光给室内增添了温馨的氛围。

    原本趴卧在沙发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衣服，仰躺在那里睡着了。蒋昭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自己的风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从下午三点直到此刻凌晨。将近十个小时，她几乎没停过笔。

    二人的晚餐也是在这里凑合的。

    两小时前她就画的差不多了，整体画面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工作。身为模特的男人很称职，但是她也知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多难受。她不忍心让他保持着姿势继续辛苦，便让他放松休息，独自对着画面，进行最后的修饰。

    等她觉得可以收笔，再次望向男人的时候，他已经睡沉了，胸膛缓缓起伏着，呼吸绵长。眉眼舒展开来，沉静且毫无防备。

    蒋昭原地坐下靠在沙发边，定定的看着他的睡颜，一时有些失神。下意识转头，看向已经被她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正面的那幅刚刚完成的画。

    蒋昭抱着膝盖，头微微靠在沙发边缘，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画面的背景有很多大开大合的写意性笔触，甚至还有未覆盖上颜色的红底色，但是并不突兀，都隐在深蓝与墨绿相融的背景颜色中了。

    作为画面主体的人物，还有那块散发着光泽感的真丝衬布，被蒋昭画的唯美。画中男人俯卧在那，离远了看整体姿态美丽而脆弱。

    目光缓缓移动，原本觉得身姿柔弱，但手臂和躯干上蕴含着野性力量的肌肉，似乎在提醒着观者，事情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视线定格在画中人物的面部，唇边是蛊惑人心的笑，眼眸是浓墨般的黑，眼尾的皮肤她故意调了一点浅红色带进去，人物的气质更显妖异，视线看过来，似是要钻出画布即将把人活生生地拖入深渊。

    画面右下角，蒋昭用金色勾写了一个词“Siren”——塞壬，古希腊神话故事中的海妖，会用自己温柔的歌声，迷惑过往船只上的人类。

    不再是故事中传统的女性形象。而是周身散发着诱惑与危险交织的男性形象。

    一个以自身为诱饵，用凄美脆弱的姿态欺骗，迷惑过路的人类，等你离得够近了，才能看到海妖那似乎会把人吸进去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神。

    想跑？

    晚了。

    因为他会用温柔的歌声，让你心甘情愿的沉溺在他的世界，最后一口，一口地被吞吃掉。

    蒋昭的视线，在他的睡颜与作品之间来回切换，她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这真的是他吗？

    自己是凭着直觉，将一直以来对她克制有礼，温柔贴心的阿渊，画成这个样子的？

    这会是他隐藏在骨子里的另一面吗？他会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直白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蒋昭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有一股强烈的心悸。无论是睡在她面前真正的阿渊，还是那个被她诠释在画上的阿渊，都对她构成了要命的吸引力。

    睡着的他周身气息安稳，画上的他气质引人瞩目又散发着危险。一面是令人心安，一面是引人堕落。这两种矛盾又统一的气质都属于霍渊，让她为之着迷，沉沦的同时，心中还会因为危险的一面，泛起一丝不安。

    在蒋昭心绪纷乱的时候，沙发上的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带着安心久眠后的睡意。大脑尚未完全清醒，恍惚间就看到她坐在自己身边，眼神瞬间清明，心中却更加柔软。

    坐在地上的人儿正呆呆看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直接落在了画上。静默许久，低沉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上来，地上凉。”

    蒋昭回神，看着醒来的他还有些怔愣。

    霍渊就着躺下姿势，微微起身，双手扣着她腋下，把人抱进怀里。沙发很宽，蒋昭也不扭捏，顺着他的力道，侧身靠在他怀里。身后的霍渊把她抱了个满怀，下方的手臂裹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圈紧她的腰。

    两人侧躺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眼前的画作。

    “我倒是第一次，在你的笔下看到这样的我。”霍渊吻了吻她头顶的发丝。

    “好看吗？”蒋昭向后微微侧头。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更轻：“画里的我，和此刻的我，你更爱哪个？”

    爱？

    蒋昭彻底怔住了。

    这是他们之间头一回说出这个字。

    毕竟，二人早就心照不宣，他们不需要语言上的爱来证明什么了。他们那些难忘的过往，分别十年都不曾消解的爱意，就像风起雨潮涨，从不曾停歇。

    蒋昭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所有，所有的你，我都……”

    话还没有说完，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堵住了她的嘴。他吻得又凶又急，密不透风。

    蒋昭脑子嗡的一声，她下意识想要往后撤，但霍渊哪能给机会。

    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手微微用力捏，让她张开双唇。几乎是凶悍地啃咬，另一只手臂禁锢住她的腰肢，不许她退开一分一毫。

    蒋昭几乎要溺毙在他疯狂的吻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耳边只剩下了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了一瞬，然后又吻上来，这次是一下又一下轻啄着她的唇。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搅在一起。

    蒋昭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昭昭，我等不及了……”男人声音哑欲，说着还一下下地亲着蒋昭的唇角，下巴，好像怎么也不够似的，“我们先订婚好不好？等我出差回来……”

    蒋昭呼吸凌乱，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话都说不利索：“好……我得……回华岚，和家里说一声……”她倒是想开口说更多，可架不住男人追着她不放，说话的声音被亲得支离破碎。

    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下意识想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让这个吻更深，更久一些。

    就在她主动仰头回应他的一瞬间，霍渊身体猛的一僵。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那股熟悉的，肮脏的热度，像被丢到发丝上的火苗，不受控制地窜起，狠狠冲击着他的理智。

    霍渊瞬间从旖旎的氛围中清醒，那股巨大的自我厌弃和罪恶感，再次像一道无法打破的屏障，横在他和心爱的人面前。

    他怎么能用这样肮脏的反应，去玷污他的宝贝？

    不行，他要护着她。

    滚烫的亲吻戛然而止。

    他向后撤了些距离，特别是下半身，不敢再出现一丝一毫亵渎她的可能。但呼吸依然粗重，眼里的迷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克制和冰冷的自我厌恶。

    “阿渊，我……”

    “昭昭！”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沙哑，别开了视线，不敢看她的那双可能带着失落的眼睛，“很晚了，你今天在我这里住下。”

    面上的红晕还未消退，蒋昭被他的疏离弄得有些茫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吻到一半推开她了。饶是蒋昭这样遇到困难就安慰自己，很快就调整心态的人，也无法阻止一次又一次被放大的失落感。

    “这画室，是专门给你弄的。以后我们结婚就住在这里。你可以提前搬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起身。恢复了平日沉稳的样子，“我明天安排人给你搬家……现在，我送你去卧室里休息。”

    他说完自己的安排，甚至不给蒋昭回答和反应的时间，已经独自转身向外走去，背影僵硬，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姿态。

    蒋昭看着他的背影，心脏沁着丝丝密密的酸涩，落寞，无措，难堪……种种情绪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没关系……”她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试图驱散心头的难过。

    他可能还是不能接受婚前更近一步的关系，等他们结婚了，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跟随着他的身影，去到主楼他安排的客卧。

    一楼客厅，寂静昏暗，餐厅没开主灯，只是开了冷色的氛围灯带。

    霍渊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是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菜汤的几个盘子，依稀能看出来是蒋昭中午做的那几道菜。

    “还是这么喜欢甜口的……”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垂眸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屏幕上，是客卧的监控画面。

    她是平躺着的，双手手心朝上放在耳旁，睡得香甜。这个睡姿代表着人对周遭环境感到安全与舒适，而不是那种蜷缩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真好，她睡下了。

    他看着屏幕，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备车，去星融港。”

    身后的霍贰，微微颔首：“是。”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向机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