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子被捕的消息在哈尔滨黑道圈子里引起了一场地震。这个盘踞冰城十余年的黑帮教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栽在了兴安岭一个合作社会长手里,让很多人难以置信,也让很多人心生忌惮。
合作社和联合会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现在不仅是兴安岭,整个黑龙江省都知道,有一群不好惹的猎人,抱成了团。
一九八九年八月,立秋刚过,陈阳决定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为这些年牺牲的兄弟们,举行一场隆重的春祭。
说是春祭,其实已是夏末秋初。但东北人习惯把秋天也看作收获的季节,祭奠英灵,祈求平安,正合时宜。
祭奠名单很长,包括:为救陈阳而牺牲的老猎人赵大山(第三卷)、在猎场血案中遇害的老吴父子和小栓子(第二百六十章)、北山帮被杀的两位猎手(同章)、在冰湖血战中牺牲的三位护山队员(第二百七十七章)、还有这些年因各种意外去世的十几个猎户。
总共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陈阳亲自去每家每户拜访,送上抚恤金,邀请他们参加祭祀。有些老人拉着他的手哭:“陈会长,你还记得我家老头子……”
“记得,都记得。”陈阳眼圈也红了,“没有这些前辈的牺牲,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我们活着的人,不能忘了他们。”
祭祀地点选在老鹰嘴。这里是兴安岭的制高点,能俯瞰整个山林。按照鄂伦春老人的说法,这里离天最近,离山神也最近。
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民间说法,这天鬼门大开,亡魂回家。祭祀选在这天,最合适。
天还没亮,合作社就热闹起来了。五大帮派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骑马,有的赶车,有的步行。每个人都穿着最整洁的衣服,有的还特意做了新衣裳。
老鹰嘴下的空地上,搭起了祭台。祭台用松木搭成,高三丈,宽两丈,上面铺着红布。祭台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二十三个名字,涂着金漆,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祭台两侧,竖着二十三面招魂幡,白布黑字,写着每个牺牲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山风吹过,幡旗猎猎作响,像亡魂在低语。
上午九点,祭祀开始。陈阳作为主祭人,站在祭台前。他身穿黑色猎装,腰系白麻,这是最隆重的祭奠装束。身后,是五大帮主、林国栋、合作社核心成员,再后面是上千猎户,黑压压一片。
乌力罕作为司仪,用鄂伦春语吟唱古老的招魂曲。声音苍凉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山上的英魂啊——回来吧——”
“家里的火炕还热着——锅里的肉还炖着——”
“回来看看你的儿孙——看看你守护的山林——”
“山神收留了你的身躯——我们记住了你的名字——”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唱完,乌力罕用汉语解释:“这是鄂伦春人的《招魂调》,意思是请亡魂回家看看,告诉他们,我们还记着他们,山神也保佑着他们。”
陈阳点点头,上前一步,举起牛角号,对着群山,“呜——”一声长鸣。这是猎人的号角,既是召唤,也是告别。
号声刚落,郑三炮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酒。他是老一辈中威望最高的,由他献第一碗酒。
“兄弟们!”郑三炮声音洪亮,但带着哽咽,“我老郑今年六十三了,打了一辈子猎,送走了多少兄弟,数不清了。以前咱们各帮各派,死了人,自家埋了,哭一场,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咱们五大帮派,上千猎户,一起来祭奠你们!”
他把酒洒在地上:“这第一碗酒,敬所有为了兴安岭牺牲的兄弟!你们没白死,你们的血,让咱们更团结了!”
酒香弥漫。接着,李魁上前,献上第二碗酒:“这碗酒,敬那些为了保护合作社、保护联合会而死的兄弟!没有你们,就没有咱们今天的好日子!”
马老六献第三碗酒:“敬那些跟黑帮、跟走私贩、跟一切坏人斗争而死的兄弟!你们是真正的汉子!”
赵四爷献第四碗酒:“敬那些在山里遇险、为了救别人而死的兄弟!猎人最重义气,你们做到了!”
孙瘸子献第五碗酒,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深深鞠躬。
最后,陈阳走上前,手里捧的是最大的一碗酒。他没说话,而是走到祭台前,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
“赵大山,六十五岁,为救我而死。”
“吴老栓,五十八岁,小栓子,十六岁,被坏人害死。”
“张永福,三十三岁,李国庆,二十九岁,北山帮的好兄弟。”
“王铁柱,二十五岁,刘建军,二十四岁,赵大勇,二十二岁,护山队的精英。”
“……”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洒一杯酒。二十三个名字念完,二十三杯酒洒完,地上湿了一片。
“兄弟们,”陈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陈阳,合作社的会长。今天,我代表所有活着的猎户,给你们磕头了!”
他双膝跪地,对着祭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跪,让全场动容。五大帮主也跟着跪下,接着是核心成员,最后是上千猎户,齐刷刷跪倒一片。
上千人,跪在青山绿水间,向英魂致敬。场面肃穆而悲壮。
磕完头,陈阳站起来:“兄弟们,你们放心地走吧。你们的家人,合作社养着;你们的仇,我们报了;你们守护的兴安岭,我们会继续守护。我陈阳在这里发誓:只要我活一天,就绝不让坏人再祸害咱们的山林,绝不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绝不让兄弟们白白牺牲!”上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祭祀进入下一环节——献祭品。按照老规矩,要用最好的猎物祭祀山神和英魂。这次准备的祭品很丰盛:一头三百斤的野猪、两只梅花鹿、五只狍子、十只野兔,还有各种山珍野果。
祭品摆在祭台前,乌力罕再次吟唱,这次是《献祭调》,意思是把这些猎物献给山神和英魂,祈求他们保佑活着的猎户平安丰收。
唱完,该烧纸钱了。陈阳特意让人做了“特制”的纸钱——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印着合作社标记、联合会标记的“冥币”,面额很大,一万、十万、一百万。
“活着的时候没享到福,死了,让你们在那边当富翁。”陈阳一边烧纸,一边念叨,“缺什么,托个梦,我们烧给你们。”
纸钱烧成灰烬,随风飘散,像黑色的蝴蝶。
最后环节,是“分福”。按照习俗,祭祀用的祭品,要分给所有参加祭祀的人,吃了能得福气,得保佑。
野猪、鹿肉切成小块,用大锅炖了,每人分一碗。虽然是夏天,但山里凉,热乎乎的肉汤下肚,浑身暖洋洋。
吃着肉,喝着汤,老人们开始讲古。讲那些牺牲者的故事,讲他们怎么打猎,怎么救人,怎么跟坏人斗。
“赵大山啊,我跟他一块打过熊。”一个老猎户说,“那年冬天,熊瞎子进了屯子,叼走个孩子。赵大山提着猎刀就追,追了三天三夜,把熊杀了,把孩子救回来了。孩子没事,他胳膊被熊拍断了,养了半年才好。”
“吴老栓,老实人一个。”另一个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谁家缺粮了,他把自己家的送去;谁家老人病了,他帮着采药。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王铁柱那孩子,才二十五,还没娶媳妇呢。”一个妇女抹眼泪,“多精神的小伙子,枪法好,人勤快,说没就没了……”
听着这些故事,很多人哭了。但哭着哭着,又笑了——因为这些人的精神还在,他们做的事,还有人记得。
祭祀持续到下午三点。结束时,陈阳宣布:“从今年起,每年的今天,都是兴安岭的‘英魂祭日’。咱们要永远记住这些牺牲的兄弟,把他们的精神传下去。”
“好!”众人响应。
下山路上,林国栋跟陈阳并肩走:“陈阳,今天的祭祀,很有意义。不仅祭奠了死者,也凝聚了人心。”
“是啊。”陈阳说,“以前各帮各派,死了人自己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大家一起来祭奠,感觉真的成了一家人。”
“这就是你常说的‘共同体’。”林国栋说,“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现在,又多了个情感共同体。”
陈阳点头。他突然想起赵青山的话:“猎人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枪,是人心。”今天,他看到了人心的力量。
回到合作社,韩新月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祭祀顺利吗?”她问。
“顺利。”陈阳说,“新月,今天我看到那么多牺牲者的家人,心里很难受。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做得更好,也许他们就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韩新月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尽力了。要怪,就怪那些坏人。”
“但我是会长,我有责任保护好每一个人。”
“没有人能保护好每一个人。”韩新月说,“你只能尽力。而你已经尽力了,大家都看到了。”
陈阳心里暖了些。是啊,他只能尽力。
晚上,合作社举行了简单的聚餐。虽然刚祭祀完,气氛有些凝重,但大家还是努力说些轻松的话。
郑三炮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陈会长,今天这祭祀,让我想起我爹。他也是猎人,死在山里,连尸体都没找到。那时候穷,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有。要是那时候有合作社,有联合会,也许……”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郑老大,以后每年祭祀,把你爹的名字也加上。”陈阳说,“所有为了兴安岭牺牲的猎人,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记着。”
“好!好!”郑三炮连说两个好字,老泪纵横。
这晚,很多人喝醉了。醉话里,都是对逝者的怀念,对生活的感慨,对未来的期望。
夜深了,陈阳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韩新月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衣。
“又在想那些牺牲的兄弟?”
“嗯。”陈阳点头,“新月,你说人死了,真有灵魂吗?”
“有的。”韩新月很肯定,“不然,今天祭祀时,风怎么会突然停了?纸灰怎么会往上飘?那是他们在回应我们呢。”
陈阳笑了。也许吧。
但不管有没有灵魂,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要完成逝者未竟的心愿。
春祭英魂,不仅是为了缅怀过去,更是为了照亮未来。
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逝者的期望,带着生者的信任,带着对这片土地永不磨灭的爱。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那些牺牲的兄弟,为了活着的亲人,为了兴安岭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