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走私案告破后的两个月,兴安岭迎来了盛夏。山林蓊郁,溪水丰沛,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新一批的紫貂幼崽已经断奶,银狐的毛色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但陈阳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那个被他们捣毁的犯罪网络,残余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七月初,果然有了异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边防巡逻队。林国栋派人来通知陈阳:最近几天,在黑龙江中游的冰湖(虽然叫冰湖,但夏天不结冰)附近,发现有可疑人员活动。那些人伪装成渔民,但用的渔具很专业,像是军用装备,而且总在夜间出没。
“冰湖那个地方很特殊,”林国栋在地图上指给陈阳看,“处在中苏边境线上,一半归中国,一半归苏联。平时双方都不怎么管,成了三不管地带。走私贩、偷渡客常在那里交易。”
“他们想干什么?”陈阳问。
“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林国栋说,“我已经加派了巡逻,但对方很狡猾,我们的巡逻队一到,他们就散了。我想,咱们是不是来个守株待兔?”
“怎么守?”
“你带护山队,我带边防小队,咱们在冰湖附近埋伏,等他们出现。”林国栋说,“但要小心,对方可能有武器。”
陈阳同意了。他选了十五个护山队员,都是精干的好手。周卫国伤已经好了,坚持要去,陈阳拗不过他。
七月十五日,农历六月十五,月圆之夜。按照林国栋的情报,对方很可能在这天行动。晚上八点,陈阳带队出发,十点到冰湖附近,与林国栋的边防小队汇合。
冰湖其实是个堰塞湖,面积不大,但水很深,湖心处就是中苏分界线。岸边芦苇丛生,便于隐蔽。
“分三组埋伏。”林国栋布置,“边防队在东岸,护山队在西岸,我带你到北岸制高点观察。用对讲机联系,发现情况不要轻举妄动,等命令。”
众人散开,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位置。陈阳和林国栋爬上北岸一个小山包,这里视野开阔,能用望远镜看到整个湖面。
月光明亮,湖面波光粼粼。除了蛙鸣虫叫,一片宁静。
等到半夜十二点,还是没动静。陈阳有些焦躁:“情报准吗?”
“应该准。”林国栋看看表,“再等等。”
凌晨一点,湖面终于有了动静——一条小船从苏联方向划过来,船上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衣。小船靠岸后,三人下船,在岸边点起三堆篝火,呈三角形。
“是信号。”林国栋低声道,“他们要交易了。”
果然,十分钟后,从中国方向也来了一条船,也是三个人。两条船在湖心汇合,船上的人开始搬运东西。
“动手吗?”陈阳问。
“再等等,看他们交易什么。”
望远镜里,能看见双方在交换箱子。苏联人给的是长条木箱,中国人给的是编织袋。从搬运的吃力程度看,分量都不轻。
“可能是武器换毒品。”林国栋判断,“动手!”
命令下达,三组人马同时出击。边防队和护山队从两岸包抄,陈阳和林国栋从北岸直冲湖心。
“不许动!举起手来!”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了湖面的宁静。交易双方显然没料到有埋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竟然开枪还击!
“哒哒哒……”冲锋枪的声音划破夜空。
“小心!他们有自动武器!”林国栋大喊,同时开枪还击。
枪战在湖面展开。对方的火力很猛,而且训练有素,边打边往苏联方向撤。但边防部队和护山队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形成交叉火力,把对方压制在湖心小船上。
“投降吧!你们跑不了了!”陈阳用俄语喊话。
苏联船上的人回了几句俄语,陈阳听不懂,但语气很凶。突然,他们扔出几个手雷,不是扔向岸边,而是扔向湖面——手雷炸起巨大的水花,湖水喷涌,视线顿时模糊。
“他们要跑!”林国栋吼道,“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借着水花的掩护,苏联船调头就跑,中国船也想跑,但被周卫国带人拦住了。一番搏斗,船上三人被制服,但苏联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追!”林国栋要开船追。
“别追了!”陈阳拦住他,“那是苏联水域,过去就是国际事件。先审这几个人。”
把俘虏押上岸,打开箱子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苏联箱子里是十支崭新的AK-74突击步枪,两千发子弹;中国箱子里是二十公斤海洛因!
武器换毒品!这是最危险的交易!
“说!谁指使你们的?”林国栋审问俘虏。
三个俘虏都是中国人,但嘴很硬,什么都不说。陈阳检查他们的装备,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纹身——是条盘着的蛇。
“这纹身……”陈阳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是‘蝮蛇帮’!哈尔滨的黑帮!”
蝮蛇帮是哈尔滨有名的黑社会,专干走私、贩毒、收保护费的勾当。金大牙在时,他们还收敛些;金大牙倒了,他们反而壮大了。
“看来,走私网络的残余势力,跟黑帮勾结起来了。”林国栋脸色凝重,“这事麻烦了。黑帮不像走私贩,他们更狠,更不讲规矩。”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七八辆越野车冲了过来,车灯把湖岸照得如同白昼。车上跳下几十个人,个个手持砍刀、钢管,还有几把猎枪。
“放开我们的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像条蜈蚣。
“你们是谁?”林国栋上前。
“蝮蛇帮,三当家,疤脸。”光头冷笑,“林参谋长,陈会长,久仰了。把我的人放了,东西留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疤脸一挥手,手下人围了上来。
边防部队有枪,但对方人多,而且混在人群中,开枪容易误伤。护山队虽然有枪,但都是猎枪,射程和威力都不如自动武器。
对峙,一触即发。
陈阳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己方人少,可能吃亏;放人,对方气焰会更嚣张,后患无穷。
“疤脸,你知道你们交易的是什么吗?”陈阳突然开口,“武器,毒品,都是掉脑袋的罪。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少吓唬我。”疤脸不屑,“在哈尔滨,我们蝮蛇帮说了算。在兴安岭,我们也想说了算。陈阳,你断了我们多少财路,今天该算算了。”
“怎么算?”
“简单。”疤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放了我们的人;第二,交出今晚缴获的东西;第三,合作社每年给我们三成的分红。答应了,咱们相安无事;不答应……”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阳笑了:“疤脸,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几把刀,就能威胁我?”
“怎么,你还想动手?”疤脸也笑了,“我这边五十人,你那边三十人,我们有枪,你们也有枪,但真打起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气氛越来越紧张。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汽车声,这次声音更大。众人望去,只见十几辆卡车开了过来,车灯连成一片。
“谁?”疤脸警觉。
卡车停下,跳下的人让陈阳又惊又喜——是五大帮派的人!李魁、郑三炮、马老六、赵四爷、孙瘸子,都来了!每家带了二十人,加起来一百人!
“陈会长!我们来了!”李魁大喊,“听说有王八蛋找事,咱们来助阵!”
五大帮派的人把蝮蛇帮的人反包围了。疤脸脸色变了:“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兴安岭是我们的地盘,轮不到你们哈尔滨的杂碎撒野!”郑三炮吼道,“疤脸,听说你很能打?来,跟我过过招!”
疤脸看看四周,己方被包围了,人数劣势,武器也不占优。但他也是狠角色,不肯轻易服软。
“好!既然要打,那就打!”疤脸举起砍刀,“兄弟们,抄家伙!”
混战开始了。不是枪战,是冷兵器搏斗——双方都有顾忌,不敢轻易开枪。但即便如此,场面也很惨烈。
五大帮派的猎户们常年打猎,身手矫健;蝮蛇帮的打手们经常斗殴,心狠手辣。双方打成一团,砍刀对猎刀,钢管对木棍,喊杀声震天。
陈阳也加入了战斗。他用的是赵青山送的那把猎刀,刀法虽然不精,但仗着力气大,倒也放倒了好几个。
最激烈的还是几个头领的对决。郑三炮对疤脸,两个都是狠人,刀来刀往,火星四溅。李魁对上蝮蛇帮的二当家,一个用铁砂掌,一个用匕首,打得难解难分。
但毕竟人数差距太大。半个小时后,蝮蛇帮的人倒下一半,剩下的也伤痕累累。疤脸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撤!”
蝮蛇帮的人想跑,但五大帮派的人围得死死的,跑不了。
“放下武器,投降!”陈阳大喊。
疤脸红了眼,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陈阳就要开枪。但周卫国更快,一枪打在他手腕上,手枪落地。
“绑了!”林国栋下令。
所有蝮蛇帮的人都被捆了起来。清点战场,己方伤十五人,都是轻伤;对方伤三十人,其中五个重伤。
“这些人怎么处理?”李魁问。
“送公安局。”林国栋说,“持械聚众,走私贩毒,够他们喝一壶了。”
“那苏联那边……”
“我会通过外交途径处理。”林国栋说,“但估计很难抓到人。苏联现在乱得很,没人管这种事。”
陈阳看着满地的伤者和俘虏,心里沉甸甸的。又是一场血战,又是为了利益。
“大家辛苦了。”他对五大帮主说,“今天多亏你们及时赶到。”
“这话见外了。”马老六说,“合作社的事,就是咱们联合会的事。有人敢动合作社,就是跟整个兴安岭过不去!”
“对!”众人附和。
陈阳很感动。这就是团结的力量。
天亮时,公安局的人来了,把俘虏和赃物都带走。五大帮派的人各自回去养伤。陈阳和林国栋留下来清理现场。
湖面恢复了平静,但岸边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诉说着昨晚的惨烈。
“陈阳,这次咱们又赢了。”林国栋说,“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总有人前赴后继地来找死?”
“利益。”陈阳说,“只要有暴利,就有人铤而走险。”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陈阳苦笑,“也许,只有等到天下无贼的那一天吧。”
但那一天,太遥远了。
回到合作社,韩新月看见陈阳身上的血迹,吓坏了:“你又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自卫。”陈阳简单说了经过。
韩新月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掉眼泪:“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阳握住她的手:“新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怪你。”韩新月擦擦眼泪,“我是心疼你。你看你,这几年,受过多少次伤,经历过多少次危险。咱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我也想。”陈阳叹口气,“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想安稳,别人不让。”
“那要斗到什么时候?”
“斗到没人敢伸手为止。”陈阳重复了那句话,“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也许要一辈子。但总要有人斗,不是吗?”
韩新月看着丈夫坚毅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
冰湖血战结束了,但陈阳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战。
只要合作社还在,只要兴安岭的资源还在,斗争就不会停止。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人,为了不辜负这重来的一生。
他会一直战斗下去。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血战的勇气,带着兄弟的情义,带着守护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