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年二歪倒在草堆上,脸色灰败,两眼空洞无神,唯有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显然是离死不远了。
更让两人惊讶的是,年二身旁竟守着两名道士。其中身材较高的那位,正凝神为年二把脉;另一位稍矮的道士,则在一旁小心看顾着架在砖石上的陶制药罐。罐下炭火幽微,罐中药汁翻滚,蒸腾出一股浓烈呛人的苦味。
那二人都以面巾覆住口鼻,但刘轩还是立刻认出,这正是正一九子里排行第七的玄微道长,与排行第九的玄素道长。
二人见是刘轩,颇为意外,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刘轩诧异道:“二位道长怎会在此?为何没随真儿一同出城?”
玄微示意刘轩切勿靠近,接着指了指年二道:“陛下,那日我们随小师妹一行出城,行至东门附近,忽见此丐倒卧路边,已是气息奄奄。贫道上前查看,见他浑身发热,咳声不止。初时只道是伤寒杂症,便喂了些随身携带的清热吊命丸散。可就在贫道施救之际,九师弟又在附近草丛中接连发现两具丐户尸身,皆已口鼻溢血而亡。”
他稍顿,声音沉了下去:“那两具尸体尚有余温,分明新死不久,症状却与此丐完全相同。短时间内,同地连出三例急症暴亡,我们担心……这或许是瘟疫之兆。”
刘轩心头一凛。瘟疫在这个时代,可是足以让城池萧条、十室九空的恐怖灾难。
玄微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贫道不敢轻忽。与小师妹及十五统领等人商议后,决定由十五统领等人护送小师妹继续出城,我师兄弟二人则留下查探此事,若真为疫病,我等必当竭力寻出诊治之方,再行通知守城义军,以免祸及更多百姓。”
刘轩曾听方真提过,她的七师兄玄微、八师兄玄玑与九师兄玄素,于医术上各有精研,其中玄微擅方药、玄素精诊症,留他们探查疫病,确是知人善任。只是没料到,他们竭力救治的,偏偏是年二。
他沉吟道:“二位道长可能确定是瘟疫?究竟是何种疫病?”
玄微缓缓道:“肯定是瘟疫无疑。而且……恐怕已经开始蔓延了。”他看了一眼罐下残火,声音低沉:“我们将此人移至庙中后,九师弟曾在附近暗中查访。左近村落,已接连有村民暴病身亡。死者症状,与那两名死去的乞丐一模一样——皆突发高热,畏寒战栗,头痛如劈,继而神昏不醒,最终口鼻溢血而亡。从发病到身故,快则一两天,慢也不过三四日。”
他低低一叹:“寻常清热、解毒、辟秽的方子,对此症全然无效,反会加速病者死亡。我二人眼下,尚无善策。”
刘轩听他说完,神色凝重起来,当即对玄微、玄素一拱手:“此事关乎城中无数百姓性命,有劳二位道长尽快查明这疫症的根源,研制出对症的方剂。朕暂在济生堂落脚,二位若需任何协助,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年二,眼神变得冷冽:“此人名叫年二,乃戕害数条人命的奸恶之徒。今日我二人来此,正是为取他性命。二位道长不必在他身上耗费心力与药材。此人,便由朕来处置。”
玄微起初听刘轩支持他们研制方剂、控制疫情,还连连颔首,可听到后面竟要将年二“处置”了事,眉头顿时蹙起,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开口道:“陛下,此人固然有罪,可他如今亦是病患……”
赵月闻言,愤然打断:“好你个牛鼻子,连我姐夫的话也敢不听了?难不成你还想治好这王八蛋,由着他继续作恶?”
一旁的玄素知师兄性子耿直,生怕他顶撞,连忙劝道:“七师兄,赵姑娘说的对啊。这等恶徒,戕害人命,确属死有余辜。”
玄微却缓缓摇头,声音平缓而清晰:“诸位误会了。贫道并非妇人之仁,我欲救他,只是想以他为‘药人’。”
“药人?”刘轩眉梢微动。
“正是。”玄微点头,解释道,“此疫症状古怪,寻常方剂恐怕难起效用。贫道想打破成例,配一付猛药,用以毒攻毒之法一试。”
他望向气息奄奄的年二,语气静如古井:“此等虎狼之药,药性霸道,凶险异常。用在病患身上,恐有立毙之虞,我辈医者,实不敢轻用。但用在这等本就死有余辜、又已病入膏肓的恶徒身上,却是恰好。若药剂无效,是他咎由自取;若成了,再将此人交予陛下处置,亦不为迟。”
玄素听罢,一拍大腿:“七师兄说得对呀!”
赵月也展颜一笑:“把这狗日的‘废物利用’,倒是个好法子。看来我方才冤枉你这牛……冤枉道长了。”
刘轩缓缓颔首,对玄微、玄素道:“那此地便交给二位道长了。我与赵姑娘尚有他事,先行一步。若有进展,或需相助,可随时到济生堂留信。”
“陛下放心。”玄微、玄素齐声应道。
刘轩不再多言,朝赵月略一示意,二人并肩走出了城隍庙。
走出庙门,刘轩终于忍不住对赵月道:“我说小姨子,你以后说话能不能斯文一些?姑娘家别一张口就这般……不讲究用词?”
赵月冷哼一声:“我自小就这样说话,你不爱听,大可以不听。”
刘轩苦笑着摇头:“我能听几天?只是你一张嘴,不是问候对方爹娘,便是……便是那个部位。大人听了也就罢了,你就不怕带坏了附近玩耍的孩童?”
说到孩童,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前几日你总拉着小东往街上跑,怎么这两日,却连济生堂的门都不大出了?”
赵月闻言,神情忽然有些扭捏,含糊道:“没什么,就是懒得和他一起玩了。”
静了片刻,她又飞快地抬眼瞟了刘轩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姐夫,你像小东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那个……喜欢姑娘了?”
刘轩被问得一愣:“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赵月表情更不自然了,别开视线,只道:“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刘轩心中微感异样。赵月向来精灵古怪,行事说话从无拘束,洒脱泼辣,此刻怎会忽然这般吞吞吐吐、神态扭捏,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间,欲言又止,却又羞于启齿。可她若不愿说,刘轩自然也无法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