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记饭庄,后宅。
前堂早已打烊,杯盘收拾妥当,伙计们各自回家。后院堂屋里,本应是忙碌一天后的松弛时刻,眼下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砰!”
一只粗瓷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混合着冷掉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没用的蠢货!”
俏夜叉柳眉倒竖,一双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缩在墙角、耷拉着脑袋的徐老三,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这猪脑子是让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连着四天,天天跑去给人家送钱!你是嫌咱家银子烫手,还是觉得那‘济生堂’是你爹,赶着去尽孝?”
她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老娘让你去赚些外快,你倒好,不但倒赔了银子,还成了全城的笑柄!老娘真是瞎了眼,当年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没囊没气的东西?”
徐老三被骂得狗血淋头,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低声说道:“婆娘,你光知道骂我,那‘济生堂’里坐堂的秦轩……我是真的斗不过啊。
他带着近似哀求的语气:“算了吧婆娘,咱认栽行不?咱家这饭馆,好好经营,一个月少说也能落下十几两净利。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也够咱们吃喝不愁。别再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钱财,以免惹祸上身。”
他是真的怕了。那种尊严被反复践踏、成为全城笑柄的感觉,比赔钱更让人难受。这几日,他们夫妻俩已经够丢人了。或许,这就是报应。
“放你娘的狗臭屁!”俏夜叉闻言,一步跨到徐老三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四十两银子,够咱俩起早贪黑忙活多久?就这么不要了?这口气,老娘咽不下去!”
她猛地一把揪住徐老三的耳朵,用力一拧,厉声道:“听着,徐老三!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去,你不许乱讲话,看我的。那四十两银子,他必须给老娘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徐老三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家这婆娘的性子,贪财、泼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你别去……”徐老三忍着疼,还想再劝。
“闭嘴!”俏夜叉厉声打断,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你不去就一直睡柴房,永远别想再上老娘的床。”
徐老三一听柴房二字,浑身一哆嗦:“去,我去还不行吗?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啥就干啥……”
俏夜叉这才松开手,冷笑一声:“秦轩,你给老娘等着。”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上午。
俏夜叉推着一辆安车,缓缓向济生堂走去。她绷着脸,嘴唇抿得死紧,努力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但握着车把的手,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自打那日与“小乞丐”打赌,被迫当众褪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臀肉之后,俏夜叉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原本以为事情过去几天,风头该过了,可显然,她低估了市井百姓对这等“香艳”事情的记忆力和传播热情。
“嘿!这婆娘还有脸出来?”
“咋没脸?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呗!”
人群中,女人们满是鄙夷,在俏夜叉背后指指点点。
男人们的议论则要“丰富”得多,压低的声音里夹杂着猥琐的笑。他们目光在俏夜叉微微扭动的腰臀上扫来扫去,话题很快又引回那日的“盛况”。
“老张,那天,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得真真的,那叫一个白!”
“你那算什么?建明那小子平时看着蔫吧,那天居然蹲下去看,不但看屁股,还……嘿嘿!”
“小声点,别让那母老虎听到……”
安车上,徐老三用一条薄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灰败麻木的脸。这些污言秽语,如同无数只肮脏的苍蝇,嗡嗡地钻入耳中,他觉得脸上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火辣辣地疼。
痛苦、羞愤、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徐老三恨不得自己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此刻紧紧闭着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倒真有几分突发恶疾、神志昏沉、肢体僵硬的“痴呆”相。无需刻意去“装”,内心的巨大煎熬,已让他“完美”地完成了出门前婆娘交代的任务。
俏夜叉耳力不错,那些猥亵之词,她都听到了。但她没有停下,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破口大骂,只是加快了步伐。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让那个秦轩,把“骗”去的银子,连本带利掏出来。
不久之后,俏夜叉终于来到了济生堂门前,她停下安车,微微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医馆内,目光落在一名青年郎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秦轩大夫,请出来一下。”俏夜叉缓缓开口。不愧是全城最有魅力的女人,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软腻,甚是悦耳。
刘轩闻声,快步从门槛内走出,来到俏夜叉面前,道:“今天这么大风,你怎么还跑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他这语气,这神情,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听得周围人都是一愣。
俏夜叉也被弄得懵了,不知刘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强压下惊疑,指着安车上的徐老三道:“我男人在你这里瞧病,回去之后,就一天不如一天!昨天夜里突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醒来就成这样了。痴痴傻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分明就是被你用错了药,治瘫了身子!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不然,老娘就去县衙告你个庸医害命!”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指着刘轩的手指微微颤抖。
刘轩听她说完,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他凑近俏夜叉,压低声音道:“你看,还得我亲自出马吧。”
他瞥了一眼安车上的徐老三,脸上笑意更浓:“放心,他被咱们折腾成这样,便是皇宫中的御医也治不好了。往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俏夜叉闻言,不由愣住。
刘轩却已贴到她耳畔,压低声音接着说:“今晚,你把身子洗净……我要在你那雪白的臀上,画一枚铜钱大的黑痣。”
这番话,声音虽低,跟前的徐老三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如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姓秦的小白脸,原来和自己的老婆早就有一腿!
想到婚后对俏夜叉百依百顺,她却嫌自己没本事,赚不到大钱,逼着自己去走歪门邪道。而俏夜叉不但不领情,还背地里偷野汉子,甚至与奸夫合谋害自己,徐老三多年压抑的憋屈猛然爆发。
“你个臭娘们!”一声嘶吼,骤然从安车上爆发!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徐老三猛地从安车上弹了起来。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抬起大手,铆足了力气,一个结结实实地耳光,扇在俏夜叉脸上。
“啪——!”
俏夜叉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剧痛。
“徐老三!你敢打老娘?”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了,扬起长指甲就朝徐老三脸上挠去。
“打的就是你这个臭婊子!毒妇!”徐老三状若疯虎,下手毫不留情。一把抓住俏夜叉挠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没头没脑地就往她身上猛砸。
“老娘跟你拼了!”俏夜叉性格泼辣,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哪能忍受徐老三当众殴打自己?
在怒吼和哭骂中,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医馆门口滚到街心。徐老三的拳头,俏夜叉的指甲,毫无章法地往对方身上招呼。什么夫妻情分,什么脸面形象,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这突如其来、激烈无比的夫妻全武行,彻底惊呆了所有围观者。原本等着看“俏夜叉大战秦神医”的人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徐老三脸上被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眼眶也青了一块。俏夜叉更是狼狈,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血,绸衫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带子,引得周围一些男人看得眼睛发直,指指点点,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出夫妻当街互殴的年度大戏,显然比任何“医患纠纷”都要精彩百倍,必将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仙居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