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里很暗。
只有几盏油灯在墙角燃着,火苗很小,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东西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塔楼底层很空旷,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躺着人。战无极躺在最里面,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紫色的。他旁边是萧辰,靠墙坐着,眼睛睁着,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他手里还握着剑,剑横在膝上,剑身上裂痕纵横,像随时会碎掉。
苏晓晓坐在他们旁边。她肩上的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黑液,但被一层淡白色的光膜勉强封住了。她手里拿着一块布,蘸着旁边瓦罐里绿色的药汁,正小心地给萧辰擦拭额头的冷汗。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林风,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塔楼中央,用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垒了个简陋的台子。璃月躺在那上面,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她还是被封在那块千年玄冰里,脸色安详,眉心那轮残月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玄冰旁边,摆着那个装月华露的玉壶,壶里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底,而且色泽浑浊,不再清亮。
林风的目光在璃月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台子边,伸出手,轻轻放在冰冷的玄冰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没动。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苏晓晓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月华露……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玄冰的封禁效果会开始消退。她体内的生机……流失太快了,一旦玄冰失效,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风的手在玄冰上又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他转过身,走到战无极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他又走到萧辰面前,蹲下,看着萧辰涣散的眼睛。
“萧辰。”林风叫了一声。
萧辰的眼珠子缓缓动了一下,转向他,但瞳孔依旧没有焦距。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剑……我的剑……”
林风低头,看向他膝上那柄布满裂痕的剑。青云剑宗的剑。他伸手,想碰一下剑身,指尖刚触及,剑身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新的细小裂痕,沿着原有的缝隙蔓延开来。
萧辰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但随即又恢复空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不再说话。
林风收回手,站起身。他胸口那半截染血的羽毛,隔着衣服,传来一阵阵灼痛。他抬手,按住胸口,手指收紧,羽毛坚硬的羽梗硌着掌心。
“外面怎么样了?”苏晓晓问,声音很轻。
“暂时停了。”林风说,声音很平,“梵清音的佛光净化了大部分被侵蚀的炮灰。那三个炼虚级的,两个被我杀了,一个重伤逃了。但……”
他顿了顿,看向塔楼唯一的、窄小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但什么?”苏晓晓追问。
“但那是先锋。”林风说,“只是试探。真正的三路大军,还没到。探子回报,最迟明天正午,第一路大军就会抵达城下。领军的,是寂灭教团的‘尊使’。”
“尊使?”苏晓晓脸色一白,“是……炼虚巅峰?”
林风点了点头。
塔楼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战无极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炼虚巅峰。那是站在如今诸天万界顶点的存在。不周山残存的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林风,在坠神渊中靠着创世火种和莲子突破,如今也才炼虚中期。而且他体内三股力量并未完全调和,伤势也远未恢复。金鹏燃烧本源,以命换命,才勉强挡住一个炼虚中期的影杀使。面对炼虚巅峰的尊使,还有他麾下的大军……
“守不住的。”苏晓晓喃喃道,手里的布掉在地上,绿色的药汁溅开,像一滩污血。
“守不住也得守。”林风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没有退路。后面是人族最后一片还算干净的疆土,是几百万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老弱妇孺。退了,他们就全完了。”
“可我们拿什么守?”苏晓晓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金鹏没了,战无极和萧辰这样了,梵清音大师……她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外面那些弟兄,个个带伤,箭矢滚石都快用完了。我们拿什么守?!”
林风看着她流泪的脸,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墙上,那些疲惫的、带伤的身影还在走动,在修补破损的垛口,在搬运还能用的石块。他们很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是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但林风能看见,他们握着工具的手在抖,他们的眼神是空的,是绝望的。
守不住。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但没有人跑。因为没地方跑。
林风按在胸口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羽毛的灼痛似乎更强烈了,烫得他心脏都跟着抽搐。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金鹏最后扑向影杀使时,回头对他咧嘴笑的那张脸。
“记得告诉我爹……”
他猛地睁开眼,转身,走回塔楼中央。他看着苏晓晓,看着昏迷的战无极,看着失魂的萧辰,最后,目光落在玄冰里的璃月身上。
“苏晓晓。”他说。
苏晓晓抹了把眼泪,抬头看他。
“万物塔的典籍里,”林风一字一句地问,“有没有记载,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或者……同归于尽的法子?”
苏晓晓浑身一颤,眼睛瞪大了:“你……你想做什么?”
“回答我。”
苏晓晓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颤声道:“有……有一些禁术。燃烧本源,燃烧寿元,燃烧神魂……能换来短暂的力量暴涨。但……但用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哪种威力最大?”林风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风!”苏晓晓尖叫起来,“你疯了?!你用了那些禁术,就算能暂时挡住尊使,你也死定了!璃月姑娘怎么办?!战无极和萧辰怎么办?!外面那些弟兄怎么办?!”
“如果我不用,我们都得死。”林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用了,或许还有几个人能活下来。或许,还能多拖一会儿,让后面的人,多跑几个。”
“可是——”
“没有可是。”林风打断她,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哪种法子,能让我在最短时间里,拥有能威胁到炼虚巅峰的力量。哪怕只有一击。”
苏晓晓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看着林风,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有一种……”她哭得语不成调,“叫‘焚魂祭道’……是上古巫族……同归于尽的禁忌咒法……以自身全部神魂、道基、寿元、存在为祭品……向冥冥中的‘道’献祭……换取……换取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击……”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林风却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染血的羽毛,用指尖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
“焚魂祭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苏晓晓,“咒法呢?记不记得?”
苏晓晓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通红:“林风!你不能——”
“告诉我。”林风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晓晓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像是认命了,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蘸着地上洒落的药汁,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行扭曲、古老、透着不祥气息的咒文。
林风蹲在她旁边,仔细看着。每一个咒文,他都看得很认真,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塔楼里只剩下苏晓晓压抑的啜泣声,和笔尖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窗外,灰蒙蒙的天,更暗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那半截染血的羽毛,被林风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