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灰烬卷到了脚边,倩儿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还沾着昨夜未抖落的尘。
她没去擦,只是轻轻抬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落下,焦土裂开的缝隙里,一株雷光花颤了颤,冒出一点微弱的电火花。
星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手已经从剑柄松开,鸦青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
他没说话,但脚步跟上了。
斩月安静地插在背后,剑穗上的兔子雕饰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哈欠。
乐天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躺在石碑背面,琵琶横在肚子上,呆毛翘得笔直。
阳光晒到鼻尖时,他皱了下脸,翻了个身,嘴里还哼着半句没唱完的小调。
等他坐起来,看见三个人都已站定,肩并肩望着山道尽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哟,不等我?”
“等你打完呼。”贝贝从他头顶跳下来,尾巴一甩,精准抽在他脑门上。
“哎哟!”乐天捂头,“一大早就动手动脚!”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贝贝蹦到倩儿肩上,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药瓶袋,“走不走?再磨蹭,飞升之门都要关门了。”
雷光麒麟从岩缝里滚出来,银鳞蹭了一身灰,打了个响鼻,蹄子重重一踏,一圈雷光花“唰”地在四人脚下绽开,照亮了前方断裂的峡谷。
路,通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光正好铺满整片苍梧山脉。
远处山脊泛着金边,云层低垂,像被谁用手轻轻压住边缘。
没有号令,没有告别,几人一兽一兔,就这么并肩走了出去。
第一道险,是雾障。
穿过断崖后不久,浓雾突然从谷底涌起,白茫茫一片,连指尖都看不清。
空气变得厚重,脚步落地无声,连呼吸都像被吸进了棉花里。
乐天试着哼了句曲子,声音刚出口就没了,仿佛被什么吞掉。
“邪门。”他低声说。
“不是邪门,是静域。”倩儿开口,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好几度,
“这里的天地规则不一样,话少点,灵力也别乱放。”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糖葫芦串,抽出一根,咬了一口。
酸甜味在嘴里化开,舌尖微微发麻。
她把竹签递到星辰面前:“你也来一口?”
星辰看了她一眼,没接,但往前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道袍。
倩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袖角。
这一牵,灵力顺着经脉轻轻一震,像是敲了下钟。
嗡——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迷雾。
乐天立刻反应过来,把琵琶从背上取下,手指拨动琴弦。
这一次,音波不再是散乱的旋律,而是凝成一道细线,向前方推去。
音浪所过之处,雾气如潮水般退开,露出一条由古老符文铺就的小径,每一步踩上去,地面都会亮起淡淡的青光。
“我这叫‘以乐破障’。”乐天得意地说。
“你这叫吵死人不偿命。”贝贝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跳到雷光麒麟头上,
“走吧,绿毛猴,别耽误正事。”
雷光麒麟打了个响鼻,银蹄一踏,率先冲进光路。
它角尖引着一小团雷云,像提着灯笼,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道险,是裂谷。
小径尽头是一道横贯山体的巨大裂缝,深不见底,只有偶尔闪过的电弧映出下方嶙峋的石柱。
桥早已崩塌,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锁链悬在空中,随风晃荡。
“这怎么过?”乐天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我不恐高,但我怕摔成饼。”
“你不是有翅膀吗?”贝贝冷笑,“睡梦中都能自创功法的人,现在跟我说过不去?”
“那是功法!又不是轻功!”
星辰没理他们,走到边缘,俯身查看地形。
片刻后,他抽出斩月,剑锋在掌心划过一道浅痕,一滴血落入深渊。
血珠未落到底,忽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随即化作一道红光,沿着某种轨迹向上延伸,勾勒出一座由灵力支撑的浮桥轮廓。
“走快点。”他说。
倩儿第一个踏上桥面。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生出一朵小小的灵草花,像是在为后来者标记安全区域。
贝贝蹲在她肩头,耳朵竖着,随时准备预警。
乐天紧随其后,琵琶抱在胸前,嘴里又哼起了小调。
这次声音能传出去了,虽然还是有点闷,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被吞掉。
雷光麒麟走在最后,蹄子每一次落地,都会引发轻微的震颤,震得那些悬着的锁链叮当作响。
它似乎不太适应高空,走得小心翼翼,尾巴紧紧贴着身体。
桥走到一半,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倩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星辰立刻伸手扶住她手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手却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哎哟喂,终于牵手了?”乐天回头嚷了一句。
“闭嘴。”贝贝一尾巴抽过去。
“打情骂俏的事留到飞升之后。”星辰淡淡道,拉着倩儿加快脚步。
他们走出裂谷时,太阳已经偏西。
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山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石阵。
数十块巨岩呈环形排列,表面刻满古老符文,中央凹陷处有一圈浅池,池水透明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流云。
“到了。”倩儿轻声说。
贝贝跳下她肩头,落在池边一块石头上,尾巴轻轻一扫,水面顿时泛起涟漪。
涟漪扩散开去,整座石阵的符文逐一亮起,像是被唤醒的脉搏。
雷光麒麟伏低身体,用角尖触地三下,发出低沉的鸣叫。
每一声响起,天空的云层就压得更低一分。
“确认地点无误。”贝贝说。
乐天把琵琶背好,拍了拍手:“那接下来呢?念咒语?跳大神?还是我来唱首迎宾曲?”
没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那一刻,天地忽然静了。
风停了,云不动了,连雷光麒麟角尖的电丝都凝固在半空。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一道光,从天而降。
不是闪电,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种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白光。
它自九霄之上垂落,穿过云层,落在石阵中央的水池上方,缓缓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没有实体,只有光影勾勒出的轮廓,高约三丈,宽可容五人并行。
门框上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像是星辰在移动。
门内是一片虚无的光海,深邃而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能吞噬一切。
飞升之门,现。
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敬畏。
这扇门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境界。
它是天地之外的通道,是命运转折的临界点。
星辰的手慢慢松开了倩儿的手,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握住。
这一次,握得更紧。
“要进去了?”乐天轻声问。
“还没。”倩儿摇头,“这只是虚影,真正的门还没开启。”
“但方向对了。”贝贝蹲在池边,绒毛微微发亮,
“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到这里。”
雷光麒麟仰头望着光门,蹄子轻轻刨了下地,一圈新的雷光花在它脚下盛开。
星辰将斩月重新收回剑鞘,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没有再看门,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倩儿站在他右侧,月白道袍沾着灵草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乐天站在左侧稍后,呆毛翘着,琵琶背在身后,眼神亮得像星子;
贝贝蹲在雷光麒麟头顶,两只前爪举高,像是在指挥什么;
雷光麒麟稳稳立着,银鳞泛光,角尖云聚。
他们都在。
一个都没少。
“走吧。”星辰说。
“等等。”倩儿从腰间解下最后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裹雪糖,酸甜交织,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把剩下的两颗果子递给星辰,“分你一颗。”
星辰看了她一眼,接过,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嗯。”他说。
乐天笑了,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贝贝嘴里:“我也请你。”
“谁稀罕。”贝贝嘴上这么说,却没吐出来。
雷光麒麟打了个响鼻,蹄子一踏,一圈雷光花炸开,像是在鼓掌。
他们并肩走向关门。
步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落下,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在石阵上交叠成一片。
倩儿的药瓶袋轻轻晃动,星辰的银丝剑穗随风摆动,乐天的笑脸符咒在道袍上一闪一闪,贝贝的项圈上,“天道宠儿”四个字隐约浮现,雷光麒麟的蹄印里,雷光花接连绽放。
关门越来越近。
三步之外,他们停下。
门内的光海轻轻波动,像是在等待。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已经完成了所有对话。
星辰看了倩儿一眼,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倩儿回望他,笑着眨了眨眼。
乐天对着贝贝做了个鬼脸,贝贝翻了个白眼,却把尾巴卷上了雷光麒麟的耳朵。
几人一兽一兔,就这样站着,面对着那扇通往未知的门,脸上都带着笑。
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悲壮诀别。
只是一群走过风雪的人,终于站在了新程的起点。
倩儿轻声说:“不管以后多难……我们还是这样笑着走路好不好?”
星辰点头。
乐天拨了下琵琶弦,一声清音荡开。
贝贝昂起头:“本大爷负责压阵!谁敢拦路,一律电成炭条!”
雷光麒麟吼了一声,角尖雷云翻滚。
他们的影子被强光照得几乎透明,但彼此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距离关门,还有三步。
他们没再往前。
但心里的路,已经走出去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