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焦土上的碎石不再滚动。
梦蝶倩儿的手还举着,掌心水光法印静静旋转,金边微闪,像一圈凝住的晨露。
她没动,也没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那道气息——
玄衣上淡淡的雷火味,剑柄与掌心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几乎不可察觉、因伤痛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就在她指尖法印又稳了一瞬时,肩头忽然一轻。
一团雪白的小东西,跳了下来。
“哎哟累死本大爷了,你们俩站这么久,是打算比谁眼力好啊?”
贝贝落在她掌心前,尾巴一甩,两粒糖渣从绒毛里抖落,沾在灰地上。
倩儿一愣:“你……不是一直在我袖子里躲着吗?”
“哼,我什么时候需要躲?”
贝贝仰起脑袋,耳朵竖得笔直。
绒毛忽然由雪白转为透亮晶光,像是被月光照透的琉璃。
“刚才那一出‘我信你’‘我知道你在’的戏码,我都快听困了。
行了行了,现在轮到我出场。”
它话音未落,双耳轻轻一震,口中吐出一段无字真言。
声音不大,却像钟铃轻撞,震得空气泛起涟漪。
一圈柔和光晕自它体内扩散,迅速升腾,在众人头顶凝成半透明的穹顶护盾。
将倩儿、星辰,以及周围三丈范围,尽数笼罩。
光罩落地无声,却硬生生压下焦土边缘翻涌的黑雾。
深坑中的魔尊闷笑一声,怨灵蠕动,几道黑影扑向护盾边缘,“啪”地炸开,只激起一圈波纹,便消散无踪。
“成了。”
贝贝喘了口气,趴回倩儿掌心,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
“别愣着,小主人,该你继续演你的高光时刻了。”
倩儿低头看它。
只见它鼻尖沁出细汗,唇角竟渗出一丝银光——那是灵兽本源之血,纯净得发亮。
“贝贝,你……”
“别心疼我!”
贝贝猛地扭过头,耳朵一甩挡住视线。
“你现在可是要打倒魔尊的人,哪有空管一只兔子流不流血?
再说了,我可不是普通兔子,我是——”
它顿了顿,傲气十足:
“本大爷!”
倩儿没再说话,只是把左手微微抬高,让它能安稳躺着。
她右手依旧举着法印,水光流转更稳,金边向外扩了一圈,又缓缓收敛,像是回应了一道无声的契约。
五步之外,蓝忘星辰缓缓抬头。
他原本正在调息聚力,左肩伤口受护盾温养,血流已缓。
那股柔和之力顺着经脉游走,竟让他濒临枯竭的雷灵根,有了复苏迹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护盾上,再移向贝贝。
“它信你。”
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倩儿耳中,
“所以拼尽全力。”
倩儿侧脸微动,睫毛轻轻一颤,没有应声。
但掌心的法印,转得更快了些。
星辰收回视线,斩月剑横于胸前。
剑身映着护盾柔光,银白之中,泛起淡淡暖意。
他站得笔直,虽未痊愈,却已不再靠剑支撑。
往前挪了半步,与倩儿形成前后夹角,借护盾掩护,悄然引导灵力重新运转。
就在这时,深坑中传来一声低笑。
“温情脉脉,护盾加身……”
血影魔尊的声音沙哑而阴冷,
“你们以为一道光罩,就能挡住天道的审判?”
黑雾翻滚,数道怨灵凝聚成巨爪,猛然拍向护盾四角。
轰然震荡中,光罩边缘泛起细微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贝贝身体一颤,嘴角那丝银光又渗出来一点,滴落在倩儿掌心,化作一颗小小光点,融入护盾。
裂纹瞬间弥合,光芒反而更盛。
“哼,区区怨灵,也配挠痒痒?”
贝贝嘴硬,尾巴却微微发抖。
倩儿立刻察觉,以法印加固护盾内层,将自身灵力尽数注入。
水流般的灵息与贝贝的光相融,温润交织,护盾再度稳固。
“别逞强。”她轻声说。
“我才没逞强!”
贝贝梗着脖子,
“我只是……稍微发挥了一下真实实力而已。
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性输出!”
星辰冷冷看向深坑:
“你的反扑,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他体内雷灵根残力骤然涌动。
斩月剑轻鸣一声,剑尖直指魔尊藏身之处。
护盾光芒应声增强,如一轮初升暖阳,照得焦土生辉。
片刻寂静。
魔尊没有再出手,黑雾沉凝,似在蛰伏。
护盾之下,气氛却悄然变了。
倩儿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是因为力量暴涨,不是因为神格碎片,而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有人,和她一起扛着这一切。
她低头看向贝贝。
那团雪白的小家伙趴在她掌心,呼吸急促,光泽黯淡了几分。
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仍倔强地睁着,死死盯住深坑,像是在说:
有我在,你只管向前。
她想起很多事。
八岁那年,她在河边捡到一枚发光的蛋。
蛋壳冰凉,她抱着走了十里路回镇,手冻得发麻,也不肯撒手。
后来蛋裂开,钻出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第一句话就是:
“喂,人类,给点吃的,不然我拆你屋顶。”
她给了它半个馒头。
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离开过她。
她喂它吃糖葫芦,它嫌太酸;
她熬夜熬药,它骂她傻;
她被人欺负,它掀了对方的丹炉;
她哭,它装睡不理,等她擦干眼泪,才偷偷蹭一蹭她的手背。
它总说她是笨蛋主人。
可每一次她遇险,都是它第一个冲出来。
“贝贝。”她轻声唤。
“干嘛?别打扰我蓄力。”它闭着眼,耳朵抖了抖。
“谢谢你。”
贝贝猛地睁开眼,瞪她一眼: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要是你死了,谁给我买糖葫芦?谁给我编新窝?谁……谁每天唠叨我按时吃饭?”
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把脸埋进绒毛里,只留个发红的耳尖在外。
倩儿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轻轻一扬,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没再多说,只是把左手又抬高了些,让它能看得更清楚。
“你看,魔尊还在坑里,面具都裂了。”她轻声道,
“我们还没赢,但也不会输。”
贝贝哼了一声:
“废话,当然不会输。
你可是我选的主人,要是连个破魔尊都搞不定,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远处,星辰听着两人对话,眉头微微松开。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雷灵根之力缓缓汇聚。
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足够,出一剑。
他不需要再挡在她前面了。
但她知道他在。
就像他知道,只要她还在,他的剑就不会停下。
护盾静静笼罩着三人。
光晕柔和,驱散了焦土的死寂。
裂地缝隙中,竟有嫩芽挣扎萌发,绿得刺眼。
深坑中,魔尊沉默着。
黑雾未散,怨灵蜷缩,可他没有再攻击。
或许是在积蓄力量,或许是在等待破绽。
又或许,他也看见了那一幕——
少女掌心托着一只疲惫却骄傲的兔子,
一人一兽,在战火中央,说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废话。
风又起了。
吹动倩儿的发丝,撩起星辰的乌青长发,也拂过贝贝粘着糖渣的尾巴尖。
护盾边缘泛起微光,如涟漪荡开,将一切温柔包裹。
贝贝忽然开口:
“喂,小主人。”
“嗯?”
“待会儿打赢了,我要十串糖葫芦,加料的那种。”
“加料?加什么?”
“加灵果肉松,外裹蜂蜜霜,还得插根小旗,写‘天下第一守护兔’。”
倩儿忍不住笑出声:
“行,给你做。”
“还有,”贝贝眯起眼,
“你要活着回来。
不然,我拆你坟头。”
她笑容微顿,随即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你。”
星辰听见了,没说话。
只是把斩月剑,握得更稳了些。
他知道,这一战还未开始。
但他也知道,他们已经赢了一半。
因为有人愿意燃烧本源,撑起一道光罩;
有人愿意在重伤时,说一句“换我来护你”;
也有人,在生死关头,还不忘讨要一串加料的糖葫芦。
护盾仍在。
贝贝趴伏在倩儿掌心,气喘吁吁,却扬起小脑袋,冲着深坑方向冷笑:
“哼,区区血影,也配吓唬本大爷?”
它话音刚落,唇角那丝银光又渗出一点,滴落掌心,化作光点,融入护盾。
护盾光芒,
再度,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