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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8章 等这些事情都了了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皇帝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却没有唤内侍进来伺候。他独自起身,绕过屏风,推开东次间的门。

    这里是他的私室。陈设简素,不设御座,只有一张黄花梨的架子床,一柜闲书,一副旧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还是阿蘅贴上去的,说瞧着喜庆。他说堂堂天子寝宫贴年画像什么话,却也由着她贴了,一贴就是三十多年。

    他没召后妃,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随手抽了本书。

    书是前朝笔记,闲散杂谈,看了半页,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门“吱呀”一声,极轻,像怕惊着人。

    他没抬头,但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碗安神茶轻轻搁在小几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靠近,一只手探过来,想摸摸茶碗还烫不烫。

    他忽然扔了书,抓住那只手腕,把人拉进怀里。

    “哎——”她轻呼一声,踉跄着跌进他臂弯,连忙用手撑住榻沿,“茶、茶要洒了……”

    “洒了就洒了。”他箍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开口,声音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带着点孩子气的餍足。

    “阿蘅,朕今天高兴。”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高兴。三十多年了,她太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说这句话。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又是谁倒霉了?”她低声问,语气里没有好奇,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没答,闷在她肩窝里笑了一下,声音含糊:“户部尚书,田允中。你记得他吗?”

    她想了想:“记得。前年腊月,他夫人递牌子进宫请安,带的庶女说是温婉贤淑,后来听说配了二殿下做侧妃。人挺精明的,说话滴水不漏。”

    “精明?”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有些凉,“精明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送个庶女过来,还要装作百般无奈的样子。怎么,朕的儿子是他可以挑来拣去的?”

    她没有接话。那些朝堂上的风云,她知道他不爱说。

    她只是把那只还带着朱砂墨气味的手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

    “手这么凉。”她皱眉,“春捂秋冻,才开春就贪凉。茯苓汤喝了吗?王太医说你这个冬天咳症才好些,要忌……”

    “喝了。”他打断她,有些耍赖似的把那只手抽回来,反而攥紧了她的,“你别总念叨朕,跟小时候一样。”

    她不作声了,只是安静地让他握着。

    屋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一颤。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阿蘅,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从前这些人,谁敢动这样的心思?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跪着、趴着、小心翼翼揣摩朕的意思。朕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朕说今日天热,明日便满朝文武都换上单衣。”

    “可现在呢?他们这么着急站队,是盼着朕早点死吗?”

    阿蘅没有说话。

    她心里明白。

    田允中犯了什么错——贪墨、结交邪教、给地下钱庄行方便。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错在,开始把眼睛从皇帝身上挪开,往旁边看,往远处看,往那个他老人家还没闭眼、就有人开始觊觎的将来看。

    预备,就是不忠。

    不忠,就是该死。

    “陛下。”她终于开口,“我倒是觉得,您正值壮年,是他们蠢。他们是怕您春秋鼎盛,他们却先老了。是知道自己活不过您,怕没人给他们养老。”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把那层积在心口的郁气冲淡了些许。

    “……也就你敢这么骂满朝文武。”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怪还是无奈。

    他抬起眼看她,烛火映在她脸上,仍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模样——眉眼温柔,沉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里,他六岁,还是宫里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缩在偏殿的角落里,冻得睡不着。她悄悄溜进来,把自己的被褥抱给他,低声说,殿下,将就一晚。

    她只大他四岁。那时也不过十岁。

    后来他登基,她不肯要名分。太后说,她只是个宫女,还是乳娘的女儿,传出去不好听。他便将她安置在近身,封了个掌事姑姑。

    世人都以为他宠爱德妃,宠爱多年,无人敢掠其锋芒。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给阿蘅挡箭的。

    承恩公府的嫡女,入宫便是妃位,第二年便生了皇子。他给她盛大的封典,给她三皇子洗三时亲手抱到早朝上给群臣看。朝臣们私下说,德妃娘娘盛宠,怕是要压过皇后了。

    后妃们斗,外戚们斗,连带着前朝的官员也分了几拨,你弹劾我,我参奏你,热闹得很。

    斗得越狠,他这位子才坐得越稳。

    他的阿蘅,就这么安安静静,在他身后站了三十三年。

    “阿蘅。”他忽然唤她。

    “嗯。”

    “朕今天确实高兴。”他又说了一遍,“田允中这些年往自己兜里划拉了多少,朕心里有数。他给朕交上来的单子,够把朕的私库填得满满当当,还富余出三成。”

    “朕没费一兵一卒,不背一个清算老臣的名声。他自己跪在朕面前,哭着喊着要把全部家产献上来,只求留条狗命。”

    “阿蘅,你说,这不是挺有意思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也不需要她接话。他把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

    “朕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就是两头下注的下场。这就是对朕留着后手的下场。”

    “怎么样?朕这个买卖,做得不亏吧?”

    她笑了笑,“陛下真是太棒了。”

    他侧过头,把脸埋进她微凉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你一直在。”他的声音模糊,几乎听不清。

    她没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许多年前那个寒夜里,抱着冻僵的十六岁少年,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夜风拂过宫檐,铜铃叮当。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许久,她低声问:“今晚还去德妃娘娘那吗?”

    “……不去了。”他闷闷地说,“就说朕批折子太晚,在这边歇了。”

    “那德妃娘娘那边……”

    他忽然抬起头,有些孩子气地皱起眉:“阿蘅,你能不能别总提她?”

    她看了他一眼,无奈的笑了笑。起身把凉了的安神茶端走,又给他重新斟了一碗温的。

    他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搁下茶碗,他重新躺回榻上,枕着她不知何时取来的旧引枕。被褥是她亲手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坐在榻边,垂着眼,慢慢整理他随手扔下的书。

    他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明日……让内务府的人过来再给你做两身衣裳,我看你这衣裳都旧了。”

    “嗯。”

    “还有,德妃那派人说一声明早我去那用膳。”

    “知道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又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阿蘅……”

    “嗯。”

    “等这些事情都了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也停了很久。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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