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稻田里的蛙声一片。
他躺在竹席上,掌心还残留着那片灰蒙空间里泥土的触感——粗糙、微凉,却不像以前那样冰冷。
他坐起身,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温热还在,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让他觉得今夜的风不那么凉了。
“用心去耕,地便活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又回响了一遍。他不知道那声音是谁,不知道那光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再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晚上。他起身,走进自家后院,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闭上眼睛。
灰蒙的空间,半亩地,寂静如常。但陈望不再茫然。他蹲下身,没有用树枝,没有用工具,只是将双手按在泥土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土壤的颗粒,感觉到颗粒之间微小的空隙,感觉到空隙中藏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气”——不是空气,不是风,而是一种从土壤深处渗出的、温热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觉得那“气”和他心口的温热是同一种东西。
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和那“气”的节奏同步。一呼,一吸;一吸,一呼。不知道过了多久,土壤深处忽然有一丝异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粒沉睡的种子在翻身。
陈望猛地睁开眼,双手从泥土中抽回。在他方才按过的地方,土壤微微隆起一个小包,包中央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绿色。
他愣住。
那是芽。一株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缩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茎是嫩黄的,叶是浅绿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让整片灰蒙的空间仿佛亮了一度。
陈望盯着那株嫩芽,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不知道它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这片灰蒙的空间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了拨嫩芽旁边的土,把它周围的土壤弄松,让芽能呼吸。然后他坐在芽旁边,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弟弟。
众源界深处,纹痴叟的意念微微一颤。
他植入陈望心口的那缕“道种”,感应到了那株嫩芽的萌发。
那不是道种的力量,不是众源界的馈赠,而是陈望自己的“心”让土壤活了。那株嫩芽,是陈望用呼吸、用专注、用等待催生的第一株灵植。
品级极低,几乎不含灵气,但它代表着一个开始——一个现实华夏人在天空农场中种出的第一苗。
纹痴叟将这份感知化作一缕极细微的波动,送至夏宇心神。
夏宇阖目静坐,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株嫩芽,他看见了。那少年的专注,他感知了。那从迷茫到笃定的蜕变,他见证了。
但他没有出手相助。
因为那少年需要自己走完这段路——从第一株嫩芽到第一片灵田,从半亩荒地到等级晋升,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去摸索、去尝试、去失败、再尝试。
道种只是在他迷茫时给他一丝光,而不是替他照亮整条路。
夏宇收回感知,继续安住于呼与吸的缝隙。
陈望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维度里,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他只知道,那株嫩芽在夜里会发光——极其微弱,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绿。他把手拢在芽的上方,让那光照在掌心上,暖洋洋的。
他决定给这株芽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就叫‘望芽’吧。我的‘望’,发芽的‘芽’。”
槐树村的夜风吹过枣树,吹过他的头发。他不知道明天醒来,望芽会不会还在。但他知道,今夜,他会守在这里。
灰蒙的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陈望靠着想象出来的“墙”,坐在望芽旁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的田野,金黄的灵谷在风中摇曳,天上没有太阳,却有光——一种温暖的、土黄色的光,像黄昏的余晖,又像祖父的掌心。
那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心口。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苍老的那个,而是更年轻、更温和、像春天一样的声音:
“慢慢来。不着急。”
他醒来时,望芽的两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无风的灰蒙空间里轻轻摇摆。陈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