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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虎口的痣
    但……能让周肃和裴度都低一截去应,又和旧王府的“顾青山”这条影子名连着的人,就不会太多了。

    宁昭没有急着往人名上猜。

    越到这一步,越不能乱。

    她只问:“昨夜他在屏风后,还说过什么?”

    郑循这回没有立刻答,像是在一堆惊惧里仔细翻找。

    过了片刻,他才道:“臣进去时,正听见他说一句——“旧名不怕翻,怕的是翻不透。””

    宁昭眸光倏地一凝。

    旧名不怕翻,怕的是翻不透。

    这句话太重,也太像真正操盘人的话。

    它说明对方根本不怕黎恭那封纸被翻,也不怕“敬安”这两个字被拽出来。

    他真正怕的,是只翻到沈海,只翻到周肃,只翻到裴度,却翻不到他自己。

    皇帝显然也听懂了这一层,目光越发冷厉。

    “还有呢?”

    郑循低头道:“还有一句。说……“若夜里逼不出旨,白天就借规矩逼。””

    陆沉的指节一下收紧。

    宁昭心里也跟着一寒。

    果然。

    前殿上秦平问礼部接待舍,裴度问后续任用,根本不是他们临场看着情势起意。

    而是昨夜竹字雅间里,这位顾先生早就把白天的路也排好了。

    夜里逼不出旨,白天就借规矩逼。

    礼部问国体,吏部问任用,都是规矩。

    真是一点退路都不肯给皇帝留。

    皇帝看着郑循,许久之后才缓缓道:“你总算说了几句有用的。”

    郑循听见这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气,重重伏下去:“臣只求陛下保臣家里的人。”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认,只道:“你若后头不翻口,朕自会看着办。”

    郑循不敢再多言,被御前侍卫重新押去侧间。

    人一走,御书房里便只剩下皇帝、宁昭、赵公公和陆沉。

    外头天光明亮得过分,把屋里的每一道影子都照得很实。

    陆沉先开口:“陛下,现在可以拿裴度了。”

    赵公公也忍不住接道:“还有礼部主客司那个秦平。今晨他们一前一后在朝上接话,分明都是有备而来。”

    皇帝没有立刻点头。

    宁昭知道,皇帝在想的不是能不能拿,而是怎么拿。

    裴度是吏部侍郎,秦平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

    这两个人一旦在朝后立刻被拿,朝堂那边会立刻起浪。

    而且裴度不是周肃。

    周肃今日不在朝班,能按下去。

    裴度方才刚刚在前殿问过话,现在转头就被押,哪怕理由再足,也会有人借此说“皇帝不容言”。

    陆沉显然也想到了,眉眼间那股锋锐收了一点,低声道:“那就先盯住?”

    宁昭轻轻道:“不能只是盯。”

    皇帝抬眼看向她。

    宁昭缓缓道:“裴度今天已经露了意图,若只盯着不动,他回去以后一定会先收线。郑循这条账路、礼部接待舍这条房路、周肃那条录供路,他会在半日内尽可能剪干净。”

    陆沉问:“那怎么动?”

    宁昭看着案上的房簿和那张记了郑循名字的单页,低声道:“动账,不动人。”

    赵公公眼睛一亮。

    宁昭继续道:“裴度和秦平现在还不能明拿,可礼部接待舍的房簿、账簿是明证。陛下已经下了封名之令,那就再加一道查账令——凡昨夜到今日午前,礼部接待舍、都察院值房、承天门茶房、内廷司外门所有账册,统归御前核验。谁敢先改账、先销账,先拿。”

    陆沉一下听懂了。

    “这样一来,裴度、秦平就算不被押,也不敢乱动。因为他们一动账,就是自己往“窃权”那道旨上撞。”

    皇帝的目光在宁昭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道:“好。”

    赵公公立刻上前备笔。

    皇帝亲笔再落一道查账令。

    这一次没有昨夜那么多转折,也没有前殿那样直面百官,可宁昭却更清楚,这一道查账令比直接拿裴度还厉害。

    因为它是从顾青山、鲁升、郑循一路倒着查回去。

    账若乱了,房若乱了,茶若乱了,接待舍那一夜竹字雅间里坐过谁,就会一点点被抖出来。

    而这,才是那只深青袍的手最怕的地方。

    皇帝写完,抬手把旨意交给陆沉:“你去传。账先封,门先锁,人先看住。朕要他们今日一个子都动不了。”

    陆沉领命接过。

    转身前,他又看了宁昭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了里面。

    宁昭看懂了,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也是心领神会一样的默契。

    今日才刚刚开始。

    夜里的局已经翻出来了,白天这盘更大的棋,也才刚露出第一层。

    可至少,到这一刻为止。

    顾青山那条旧路,再不能像昨夜那样,在白布、红豆和麻绳后面,走得那样顺了。

    陆沉领了旨意出去,御书房里一时更静。

    静得像风都被关在了门外。

    皇帝没有立刻再写第三道旨,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几份已经摊开的账簿、房簿、录供和旧册上。

    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把这一夜到今晨所有露出来的线重新理一遍。

    宁昭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她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再从沈海或郑循嘴里逼出一句半句,而是看查账令一落,谁会最先乱。

    人可以装镇定,账装不了。

    门可以闭,银子和纸却总要留下痕。

    赵公公站在门边,隔了片刻,才低声道:“陛下,若礼部接待舍、都察院值房、承天门茶房和内廷司外门四处账都封住,裴度和秦平那边,必定会急着找人顶。”

    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所以先别动他们。”

    宁昭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继续道:“人一动,他们就能顺势喊冤,说朕借旧案压朝臣。账一锁,他们却只能先护自己手里那几页纸。”

    宁昭心里微微一动。

    这正是最狠也最稳的地方。

    不先抓人,而先封路。

    路一封,想动的人自然会自己伸手去拨那道锁。

    到时,谁先碰,谁就先露。

    殿外脚步声忽然响起。

    这一次不是陆沉。

    而是刘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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