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本王的人格魅力,感化了吧。”朱棡端起酒杯,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将一众江南豪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钱四海,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他腹诽:一两银子买个沈万三,这笔买卖,赚翻了。
就在大帐内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帐外,一名凤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凤卫单膝跪地,“应天府来人了。”
帐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棡身上。
“谁?”朱棡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户部左侍郎,卓敬大人。”凤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持陛下圣旨而来,言……奉皇命,协助殿下,清查账目,总理财税。”
话音落下,帐内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半城等人的脸上,那股狂热的兴奋,也瞬间凝固。
他们再傻也听明白了。
皇帝,派人来摘桃子了。
户部左侍郎,卓敬。
圣旨。
协助。
清查账目,总理财税。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整个大帐之内,瞬间死寂。
刚刚还因“股份制”和“董事会”而狂热沸腾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冷得像北地寒冬的铁。
苏半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贪婪与兴奋光芒的眼睛,瞬间被惊恐和茫然所取代。
他身后的十几个江南豪商,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滑稽而惊悚的面具。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皇帝派人来了!
派来的还是户部的财神爷,是来查账的!
他们刚刚拍着胸脯,喊着要投几百万两进来,这圣旨就到了。这不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主动伸到皇帝的刀口
这“大明远洋贸易公司”,还没出海,就要先被抄家了吗?!
钱四海那刚刚因融合了“沈万三”灵魂而变得神采飞扬的胖脸,也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棡,眼神中充满了询问与凝重。他懂商业,更懂政治。他知道,这道圣旨,是冲着谁来的。
郑和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如鹰,死死盯着那个前来报信的凤卫,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道圣旨背后的刀光剑影。
常清韵更是悄然后退半步,站到了朱棡的身侧,美眸之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家的猜忌,有多么可怕。
整个大帐,唯有一人,仿佛置身事外。
朱棡。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一道足以颠覆他所有计划的圣旨,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趣闻。
他端起酒杯,迎着众人惊恐、疑惑、担忧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
他腹诽:来了,总算是来了。老爹这一手,真是又快又狠。前脚赏了块肉,后脚就派了条狗。不,卓敬不是狗,他是老爹手里最锋利的剔骨刀,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儿子的。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棡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面如土色的众人,笑道:“诸位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这顿是断头饭呢。”
苏半城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殿下说笑了。只是……只是这圣旨来得突然,草民……草民们心中没底啊。”
“没底?”朱棡眉头一挑,“有什么没底的?父皇派卓侍郎来,是好事啊。”
好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啊,”朱棡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咱们这公司,摊子铺得这么大,动辄就是几百万两的银子,本王一个人,哪看得过来?卓大人是户部的能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有他来帮我们看着账本,把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咱们的分红,岂不是更放心了?”
他腹诽:把威胁,变成背书。这是权术的第一课。
“再者,”朱棡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卓大人代表的,可是父皇,是朝廷!有他坐镇,咱们这‘大明远洋贸易公司’,那就不再是本王和你们的私下买卖,而是奉旨经商!是朝廷认证的买卖!你们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吗?”
轰!
苏半城等人的脑子,仿佛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对啊!
他们之前担心什么?担心秦王虽然势大,但终究只是个王爷。担心这买卖,名不正言不顺,将来会被秋后算算。
可现在,皇帝的钦差都来了!
这不就等于,皇帝陛下亲自给他们这个公司,盖了个章吗?!
威胁,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天大的护身符!
“殿下圣明!”
苏半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甘情愿,是五体投地!
“草民愚钝!险些误会了殿下的深意!殿下此举,是为我等商人,谋万世之基啊!”
“殿下圣明!”
其他的商人们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倒一片。
朱棡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腹诽:一群见利忘义的墙头草。不过,本王要的,就是你们的贪婪和恐惧。
他没有急着去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钱四海。
钱四海从始至终没有跪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朱棡,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钱老板,你怎么看?”朱棡开口问道。
钱四海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殿下,草民以为,卓大人的到来,是危,也是机。”
“哦?”
“危,在于卓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咱们公司草创,许多事情,未必经得起他用圣贤书的标准来细查。”钱四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核心。
“那机呢?”
“机,则在于卓大人的‘名’。”钱四海的眼中,闪烁着属于沈万三的智慧,“卓大人清廉之名满天下,他若查过账,说没问题,那全天下都不会有人再怀疑。这等于用他的名声,为我们公司的信誉,做了最强的担保!从今往后,咱们的‘股票’,就是大明最硬的通货!”
“说得好!”朱棡抚掌大笑。
他腹诽:不愧是沈万三,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那依你看,本王该如何迎接这位卓大人?”
钱四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肥胖身材不符的狡黠:“殿下,对付君子,自然要用君子之法。”
“咱们,不但要迎,还要大张旗鼓地迎!要把他当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来迎!”
“他不是来查账的吗?咱们就把账本,堆成山,送到他面前!请他查,求他查!”
“他不是清廉吗?咱们就把他捧起来,捧成道德的楷模!本王……不,是咱们公司,要立刻下一道文书,就说为体恤卓大人清廉,凡卓大人在天津一日,其一切用度,皆由我公司承担,且所有消费,双倍报销!”
“噗——”
几个正在喝水的商人,直接把水喷了出来。
双倍报销?
这是什么操作?这是生怕人家不够腐败吗?
“不仅如此!”钱四海的语调再次拔高,“我们还要以公司的名义,在天津城最好的地段,为卓大人建一座‘清风楼’!再以卓大人的名义,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和他一样清贫的读书人!”
“殿下,您想。”钱四海看向朱棡,眼中光芒大盛,“他卓敬,收还是不收?他不收,就是不给我们这些‘诚心向善’的商人面子。他若收了,哪怕只是一文钱,那他这‘清廉’的名声,就算破了功。主动权,就回到了我们手上。”
“而他只要人在天津,这楼,这基金,就都挂着他的名。他想走,天津的士子百姓,答应吗?”
高!
实在是高!
苏半城等人听得目瞪口呆,看着钱四海的眼神,已经如同看神仙一般。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简直是把那位还没到任的卓大人,放在火上烤啊!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让你躲都没处躲!
朱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钱四海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肥厚的肩膀。
“钱老板,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腹诽:这一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他转身,对着帐内所有人,朗声道:“传本王将令!”
“郑和!”
“末将在!”
“即刻起,水师大营外十里,黄土垫道,清水泼街!全营将士,换上崭新军服,列队相迎!”
“是!”
“钱四海!”
“草民在!”
“本王命你为‘大明远洋贸易公司’首席财务官,暂代CEO之职!卓大人的迎接事宜,全权由你负责!本王只有一个要求,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要让卓大人,感受到我们天津卫父老乡亲,和公司全体股东的……热情!”
“草民,领命!”钱四海眼中精光一闪,重重领命。
一场针对朱棡的危机,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被消解于无形,甚至还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公司内部的动员大会。
苏半城等人看着那个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秦王殿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然而,就在大帐内再次被高昂的热情所点燃时。
一名负责了望的凤卫,再次神色古怪地冲了进来。
“殿下!”
朱棡眉头一皱:“又怎么了?卓大人的船,这么快就到了?”
“殿下,卓大人的船队,是到了……”那凤卫的表情,欲言又止,显得十分诡异。
“但是,他们并没有在咱们水师的码头靠岸,甚至没有进天津卫的主航道。”
“那他们去哪了?”郑和追问道。
凤卫咽了口唾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他们……他们在距离咱们二十里外的……一处荒滩,搁浅了。”
“然后,卓大人带着几个随从,扛着行李,自己……下船了!”
“他说……他要走着来。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大帐之内,死寂无声。
那名凤卫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刚刚还在沸腾的狂热,砸得粉碎。
搁浅了?
扛着行李,走着来?
体察民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四海的脸上。他刚刚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为众人描绘了一幅“阳谋”的宏伟蓝图。可现在,人家连棋盘都掀了,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钱四海那张肥胖的脸,瞬间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棡,想从自家主公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哪怕一丝都好。
然而,他失望了。
朱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他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酒杯,对着目瞪口呆的苏半城,遥遥一敬。
“苏老板,”朱棡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看来,本王为你准备的这第一杯酒,还不够烈啊。”
苏半城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手中的酒杯都在颤抖:“殿下……殿下,这……这卓大人他……”
他“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完了!全完了!
这是所有商人心中共同的哀嚎。
他们刚刚才被说服,觉得有钦差大臣做背书,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人家根本不进你画的圈子,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是要另起炉灶,是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当贼一样防着!
这还做什么生意?怕不是前脚投了银子,后脚就要被这位“清官”给抄了家!
“慌什么。”朱棡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走,就让他走好了。”
他腹诽: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位卓大人,看来不是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这是在跟本王表明态度,他不受我的规矩,他要自己立规矩。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全场最尴尬的人——钱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