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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3章
    没有提他监国理政,更没有提他那道“格杀勿论”的追杀令。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圣旨又处处都是燕王的影子。

    “中伤我儿”,说的是谁中伤?自然是指向燕王。

    “护送秦王回京”,护送谁?防的又是谁?

    最妙的是对陈瑄的处理。一句“忠于职守,调度有方”,直接将他奉燕王之令,前来围堵秦王的行为,定性为了一次“忠君”的“护驾”行动。

    陈瑄听完,直接趴在地上,激动得痛哭流涕:“陛下圣明!末将……末将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啊!”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这条命,不仅保住了,甚至还成了皇帝眼中的“忠臣”!

    常清韵和庚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父皇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

    他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看似随意地落下两子,就将一场即将引爆的兵变,消弭于无形。他既敲打了燕王,又安抚了秦王,还保全了陈瑄和京营的面子。

    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交代”,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唯有朱棡,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腹诽:老头子,还是这个味道。这盘棋,你下了圣旨,我接了旨,就算是你我父子,心照不宣地,又下了一局。

    “儿臣,接旨。”朱棡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殿下,陛下还有一道口谕。”传旨太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陛下说,您那两颗‘贺礼’,他很喜欢。让您……务必,亲手带到御前。”

    朱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白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朱棣派人刺杀,也知道自己沿途“敲锣打鼓”地羞辱朱棣。

    他不阻止,就是默许。

    他要看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他这两个儿子,究竟谁的手段,更高明!谁,才更配得上他未来的江山!

    “知道了。”朱棡点了点头。

    归途,不再有剑拔弩张。

    五千京营铁甲,成了秦王仪仗的一部分。陈瑄更是鞍前马后,殷勤备至,将朱棡一行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马车内,朱棡与陈瑄对坐品茶。

    “陈指挥,这次,多亏你了。”朱棡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殿下折煞末将了!”陈瑄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诚惶诚恐,“若非殿下提点,末将早已是万劫不复!今后,末将与这京营五千兄弟,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

    朱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陈指挥是父皇的兵,是大明的兵,守好京城门户,便是对本王,最大的支持。”

    话,点到为止。

    陈瑄心中一凛,额头又冒出细汗。他知道,这位秦王殿下,远比燕王,要难对付得多。

    他要的,不是愚忠,而是“聪明”的忠诚。

    三日后,傍晚。

    应天府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

    这一次,城门大开,再无锦衣卫阻拦。

    文武百官,早已得到消息,却无人敢出城迎接。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躲都来不及。

    车队没有回秦王府,而是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

    在宫门前,朱棡的马车,缓缓停下。

    前方,另一支同样华丽的队伍,也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燕王朱棣一身四爪龙袍,面沉似水,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谋士,黑衣僧人道衍。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朱棣看着朱棡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燕王诏书”,看着那两颗示威般的人头,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朱棡却笑了。

    他走下马车,对着朱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弟礼。

    “四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棣的耳中。

    “此番回京,多亏了四弟沿途派人‘护送’,为兄,感激不尽。”

    “噗。”

    朱棣身后的道衍,清晰地听到,燕王殿下的后槽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乾清宫。

    巨大的宫殿内,只点着寥寥数根巨烛,光影摇曳,将殿中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常服,脸上看不出丝毫病态,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深不可测。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的凤座上,面容平静,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仿佛殿内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朱棡和朱棣,一左一右,跪在殿下。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都哑巴了?”

    许久,朱元璋那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棣儿,你先说。”

    “父皇!”朱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委屈”,“儿臣有罪!儿臣监国理政,识人不明,致使流言四起,中伤三哥,儿臣……罪该万死!”

    他一上来,就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他话里话外,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一切都归咎于“流言”和“下属”。

    朱棡腹诽:好一招以退为进。老四这演技,比父皇当年,也差不了多少。

    “哦?”朱元璋不置可否,“那你说说,是什么流言,让你不惜动用京营,也要拦下你的亲哥哥?”

    朱棣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重重叩首:“回父皇,太子大哥新丧,京中便有流言,言……言三哥在江南,拥兵自重,逼死太子……儿臣……儿臣也是一时心急,怕三哥被奸人蒙蔽,铸成大错,这才……这才派陈瑄前去‘迎接’,想请三哥回京,当面向父皇解释清楚。绝无半点加害三哥之心啊!”

    他将“追杀”,说成了“迎接”。

    将“格杀勿论”,说成了“请君入瓮”。

    朱棡听着,心中都快笑出声了。

    “是吗?”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转向朱棡,“老三,你四弟说,他是去迎接你的。那你沿途敲锣打鼓,说他要杀你,又是怎么回事?”

    球,被踢到了朱棡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朱棡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玄铁令牌。

    上面,一个张牙舞爪的“燕”字,在烛火下,散发着幽冷的光。

    “回父皇,儿臣不敢污蔑四弟。只是,儿臣在回京途中,数次遭遇刺客截杀,皆是装备精良,出手狠辣的军中死士。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都是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了那面被他当做旗帜的“燕王诏书”。

    “儿臣愚钝,不知四弟‘迎接’之意。只知,若非儿臣命大,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尸体,再也见不到父皇和母后了。”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这份平静之下,所蕴含的血雨腥风,却让马皇后的手,微微一顿,凤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混账!”朱棣勃然大怒,指着朱棡,“血口喷人!这些东西,谁知是不是你伪造,用来构陷于我!”

    “够了!”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朕,还没死呢!”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朱棣,也没有看朱棡,而是走到了那两只被带入殿中的木匣前。

    他亲自,打开了其中一只。

    鬼面武士那狰狞的头颅,露了出来。

    “此人,为祸我大明沿海十余年,数任总兵,都拿他束手无策。”

    他又打开了另一只。

    张猛那张充满恐惧和悔恨的脸,仰面朝天。

    “此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倭寇,鱼肉百姓,罪该万死。”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两个儿子。

    “你们,在京城,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兄弟相残。”

    “你们的三哥,却在千里之外,为朕,为大明,开疆拓土,斩妖除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棣儿!你告诉朕,你监国期间,除了给朕添乱,还干了些什么?!”

    朱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父皇……儿臣……儿-臣知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朱棡,眼神复杂。

    “老三,你也有错。”

    朱棡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你擅杀边将,擅自开战,沿途张扬,搅得天下皆知!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朱棡深深叩首:“儿臣知罪。但儿臣以为,大明法度,是为惩恶扬善,佑我万民。父皇颜面,是为威加四海,震慑宵小!”

    “若法度不能斩国贼,儿臣,愿为法度之刃!”

    “若颜面不能退强敌,儿臣,愿为父皇之盾!”

    “儿臣所为,皆为大明,皆为父皇!若有半分私心,愿遭天打雷劈!”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他,许久,许久。

    这个儿子,太像他了。

    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胆大包天,一样的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也一样的,让他感到……危险。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朱棣以为自己必将受到严惩,朱棡以为自己要迎接雷霆之怒时。

    朱元璋,却突然笑了。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没有看两个儿子,而是看向了身旁的马皇后。

    “皇后,咱的这两个好儿子,一个能干,一个会说。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啊?”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焦点,从皇帝,从两位亲王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人身上。

    马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朱元璋那一句“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虽无声响,却激起所有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朱棣心中一喜,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

    母后宅心仁厚,最重家人亲情。在她眼中,兄弟阋墙,定是各打五十大板,最后以家和万事兴收场。只要不死,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腹诽:三哥,你再能,还能忤逆母后的懿旨不成?

    朱棡依旧跪着,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动。

    他相信母后。但他也知道,母后的手段,从来不是和稀泥。

    马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那双看过无数风雨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跪在下方的两个儿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母亲独有的慈爱,与一丝国母才有的悲悯。

    “陛下,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朝堂大事。”

    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她没有看朱棣,也没有看朱棡,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宫的方向,眼神悠远,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标儿……才刚走。臣妾这心里,像是被挖了一块肉,夜夜都疼得睡不着。”

    “臣妾不想……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孩子,离开我了。”

    一句话,让朱元璋眼中锐利的光,瞬间柔和了三分。也让朱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彻底冻结。

    母后这话,是保了朱棡的命!

    “可臣妾也是大明的皇后。”马皇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两颗狰狞的人头上,“看到这些为祸百姓的国贼授首,臣妾也高兴。这说明,我大明的江山,后继有人。”

    她终于看向了跪着的两个儿子。

    “棣儿。”

    “儿臣在!”朱棣连忙应道。

    “你监国,有错。”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你的错,不在于有野心。我朱家的儿子,要是没点野心,那不成废物了?”

    朱棣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的错,在于急,在于躁,在于……只看到了眼前的方寸之地,忘了你父皇的江山,有多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新丧,国本动摇,京中流言四起,非但不能稳定人心,反而激化兄弟矛盾。这,就是你的失职。”

    “儿臣知罪!”朱棣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既知罪,就要改。”马皇后道,“从今日起,你继续协理朝政。但陛下要你做的,不是争权,不是夺利。而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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