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程走了整整五日。
沉满樱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蓝宝石耳坠。车窗外是深秋的景色，黄叶铺满了官道，马蹄踏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几日，她一直在回想围场发生的一切。
赵四的刺杀，灰衣人的救援，太子“意外”受伤，三皇子周玦暂代朝政……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尤其是太子受伤那日，她分明感觉到，阿灼在谋划着什么。
“郡主，前面就是京城了。”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沉满樱掀开车帘望去，远处，京城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这座城池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镇南王府根基在永州，京城这处府邸不过是皇家赏赐的别院，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唯有皇家举办重大宴会时，她们才会进京小住。此次若不是为了随驾围猎，又因围猎后照例要举办庆功宴，颁赏狩猎出色的世家子弟，她此刻本该在回永州的路上。
车队在城门口接受盘查。因太子受伤，御林军盘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辆马车都要掀开车帘查验。轮到镇南王府的马车时，那将领见是郡主车驾，态度恭敬了许多，但该查的步骤一样没少。
“郡主恕罪，皇命在身，不得不查。”将领抱拳道。
沉满樱点点头，示意侍女掀开车帘。那将领匆匆扫了一眼车内，目光在她耳垂的蓝宝石耳坠上停留了一瞬，便挥手放行。
就是这一瞬，让沉满樱心中一紧。
她在围场时几乎从未佩戴过这对耳坠，回程这几日也一直藏在衣领下。今日是因为快到京城了，才悄悄戴上的。
那将领……是注意到了什么吗？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径直往城东的镇南王府别院行去。京城的街道依然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沉满樱敏锐地察觉到，街上的巡逻士兵比离京前多了不少，而且多是生面孔。
“听说太子受伤后，皇上调换了京城防务。”侍女低声说，“现在巡防营的将领，好些都与三皇子母家有些关系。”
沉满樱心中一凛。
三皇子周玦……此人她今生接触不多，只知他是贤妃之子，母家是北境将门，在军中颇有根基。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更遑论皇子间的纷争。
太子受伤，周玦暂代朝政——这变故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这背后，是否有阿灼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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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府别院坐落在城东安宁巷，虽不如永州本宅恢弘，却也雅致清幽。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林氏已在门前等候。一见女儿下车，她立刻上前拉住沉满樱的手，上下打量：“路上可还平安？有没有再遇到……”
“母亲放心，一路平安。”沉满樱柔声安抚，“倒是母亲，怎么站在风口等？秋日风凉，仔细身子。”
“娘没事，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林氏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这趟围猎……真是吓死娘了。”
母女俩相携入府。沉巍和沉翊还在宫中未归，据说是皇上留了众臣议事，要晚些才能回来。
回到暂时落脚的厢房，沉满樱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窗前。手中的玉哨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几次想举到唇边，又忍住了。
阿灼说过，除非必要，不要轻易使用传讯器。
现在……算是必要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很想听到阿灼的声音，想知道她是否平安，想知道围场那些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
沉满樱抬头，只见一只灰羽隼鹰落在窗台上，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隼鹰的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阿灼的信。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隼鹰并不怕人，任由她解下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只有短短一行字：
“安好，勿念。”
字迹是熟悉的，清瘦有力。沉满樱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眼眶有些发热。
阿灼没事。
她还记得提醒自己。
隼鹰在窗台上踱了几步，忽然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沉满樱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郡主。”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请您去用晚膳。”
“就来。”
沉满樱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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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秦灼华站在院中的槐树下，看着灰羽隼鹰从天而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从隼鹰脚上解下空竹筒，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
“辛苦了。”
隼鹰蹭了蹭她的手，发出一声低鸣。
青溪从屋内走出，低声道：“主子，沉郡主已经平安回府。咱们的人确认过，一路没有异常。”
“嗯。”秦灼华点头，“宫中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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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伤势稳定，但至少要卧床三个月。皇上今日召集群臣，正式下旨让三皇子周玦暂代朝政。”青溪顿了顿，“不过……皇后那边有动静。”
“说。”
“皇后暗中召见了卢家家主。”青溪声音压得更低，“虽然卢天英已死，但卢家毕竟是是个大家族根基深厚，子孙满堂，他们密谈了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咱们的人在卢家府外蹲守时，看到有几个生面孔进出，看身形步伐……像是江湖人。”
秦灼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后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继续盯着。”她道，“还有，查查那几个江湖人的来路。若是皇后想借江湖势力对付沉家……”
她没说完，但青溪明白她的意思。
“主子放心，藏锋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都已启动。卢家、皇后、甚至三皇子那边，咱们都有人盯着。”
秦灼华点点头，望向城东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府邸的轮廓隐在重重屋宇之后。
晚膳时分，沉巍和沉翊终于回府。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沉巍一进饭厅便屏退了下人，只留一家四口在座。
“父亲，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沉满樱轻声问。
沉巍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今日皇上留我们议事，表面上是商讨太子养伤期间的朝政安排，实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各方态度。”沉翊接口道，语气沉重，“三皇子代政，朝中势力必然重新洗牌。今日在场的有几位老臣明显偏向太子，说话时处处维护；也有几位早就对太子不满，趁机向三皇子示好。”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最麻烦的是……皇上特意问起了你。”
沉满樱手中的筷子一顿：“问我？”
“问你可曾许配人家，问你可有中意的儿郎。”沉巍的声音很沉，“虽然问得随意，但为父听得出来，皇上这是在考虑用你的婚事来平衡朝局。”
林氏脸色一白：“王爷，皇上该不会是想……”
“暂时还不会。”沉巍摇头，“围猎庆功宴在即，皇上此刻不会轻易下旨。但宴后若朝局持续动荡，难保皇上不会用联姻来拉拢或制衡。”
他看向女儿，神色严肃：“樱樱，此次庆功宴，你要格外小心。皇上可能会借机试探，皇后那边……恐怕也不会安分。”
沉满樱低下头，看着碗中的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父亲，母亲，兄长。”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女儿不愿成为政治筹码。若真有那一日……女儿宁死不从。”
“胡说什么！”林氏急道，“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沉巍却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樱樱，为父知道你性子刚烈。但皇命难违，若真有圣旨下来……”
“那就抗旨。”沉满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重活一世，女儿只想为自己而活。”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忤逆之言。但沉巍没有斥责，只是长叹一声。
“为父明白了。”他道，“你放心，只要为父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沉翊也道：“樱樱，兄长也会护着你。”
沉满樱眼眶微热，重重点头：“谢谢父亲，谢谢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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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沉满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耳垂上的蓝宝石耳坠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像一只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坐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耳坠。蓝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泽，银质底托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牡丹或莲花，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藤蔓图案。
这图案……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沉满樱凝神思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藏锋阁那些灰衣人的兵器上，似乎也有类似的纹样！
所以这对耳坠，还是藏锋阁的信物？
那今日城门口那个将领多看了耳坠一眼……是因为认出了纹样？
她的心怦怦直跳。若真是如此，那阿灼提醒她少戴耳坠，就是怕她暴露与藏锋阁的关系。
可阿灼又为何要送她这样一对容易暴露的信物？
除非……除非阿灼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在必要的时候，能凭借这对耳坠寻求藏锋阁的帮助；故意让某些人看到，知道她背后有藏锋阁庇护。
想到这里，沉满樱忽然明白了阿灼的用意。
阿灼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藏锋阁都是你的后盾。
也在警告某些人：这个人，动不得。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沉满樱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
阿灼，你总是这样。
总是默默安排好一切，总是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总是……让她又心疼又感动。
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三日后便是围猎庆功宴，按照惯例，皇上会在宴上颁赏，对表现出色的世家子弟加官进爵，也会为一些适龄的皇亲贵胄牵线搭桥。往年这宴会她都是安静坐在女眷席中，看个热闹便罢。可今年……
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家倒台，太子受伤，三皇子掌权，皇后虎视眈眈……而她，镇南王府的郡主，成了这棋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沉满樱轻轻握住耳坠，蓝宝石在指尖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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