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味楼。
午时刚过,楼内已是座无虚席。火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跑堂的伙计端着红油翻滚的锅子穿梭其间,吆喝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景象。
三楼天字三号包间内,沉满樱正托腮看着窗外街景。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净芳斋新出的琉璃珠花,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娇俏。
“郡主今日气色真好。”芸娘为她斟上一杯花果茶,笑道,“这珠花配您这身衣裳,再合适不过。”
沉满樱摸了摸发间的珠花,也笑了:“是芸娘手艺好。”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芸娘是江南人吧?我听你口音,带着些吴语软调。”
芸娘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温婉点头:“奴婢确是越州人士,少时家道中落,幸得东家收留,学了些妆品手艺。”
“越州啊……”沉满樱眼神飘远,“我小时候好像去过一次。记得那里荷花很多,夏天满城都是荷香。”
“越州确以荷花闻名,城西的十里荷塘更是美景。”芸娘顺着她的话说,“郡主若喜欢,等明年夏日,可以请秦公子带您去瞧瞧。秦公子对越州也很熟悉。”
“秦公子……”沉满樱转过头,眼神清亮,“芸娘,秦公子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芸娘神色不变,只微笑道:“秦公子待人宽和,心思细腻,对底下人也极好。奴婢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能感觉到,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重情义……”沉满樱喃喃重复,脑海中又闪过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会为她摘莲蓬、会为她做冰凉点心、会在雷雨夜陪她说话的身影。
“郡主?”芸娘轻声唤她。
沉满樱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秦公子……很亲切。”她顿了顿,突然问,“芸娘,你听说过‘阿灼’这个名字吗?”
房间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芸娘垂下眼睫,整理着妆匣中的瓶瓶罐罐,声音依然平稳:“奴婢不曾听过。这是郡主的故人吗?”
“我也不知道。”沉满樱语气有些迷茫,“就是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很重要。”
就在这时,包间外传来敲门声。
“郡主,秦公子来了。”是沉满樱侍女的声音。
沉满樱眼睛一亮:“请进。”
门被推开,秦灼华一身月白长衫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清俊的面容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听闻郡主在此,顺路带了五味楼新制的点心。”秦灼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的糕团。
沉满樱的目光定在那桂花糕上,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是……桂花糕?”
“是,越州夏日的寻常点心。”秦灼华温声道,“五味楼的点心师傅恰是越州人,我便请他试做了些。郡主尝尝可还合口味?”
沉满樱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味道。这味道……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中秋的桂花树下,小女孩举着一块桂花糕糕,笑嘻嘻地递过来:“阿灼,你吃!”
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接过,咬了一口,然后皱眉:“太甜了。”
“甜才好吃呀!”
“好好好,你说甜就好……”
是谁?那两个女孩是谁?
沉满樱的手微微颤抖,糕点几乎要拿不稳。
“郡主?”秦灼华注意到她的异常,上前一步,“可是不合口味?”
沉满樱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直直看向秦灼华。那双眼睛,那种关切的眼神……
“阿灼……”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秦灼华浑身一僵。
房间里落针可闻。芸娘悄然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沉满樱似乎清醒过来,慌忙放下糕点,脸颊飞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突然……”
秦灼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温声道:“郡主可是想起什么童年趣事?这桂花糕确实容易勾起回忆。”
她的话给了沉满樱台阶,但沉满樱却不愿就此下台。她看着秦灼华,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此刻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楼下的喧哗骤然拔高,碗盘碎裂声、呵斥声、惊慌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官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动!”
沉满樱脸色一变,站起身:“怎么回事?”
秦灼华已先一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眸色沉冷如冰。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她回头看向沉满樱,瞬间做了决定。
“郡主,请随我来。”她推开雅间内侧一扇看似装饰的屏风,后面竟是一道暗门,“楼下混乱,恐惊扰凤驾。从此处可直通后院,我的马车在那儿,会立刻送您回府。”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秦灼华走在前面,脚步迅捷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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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沉满樱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楼下是冲着你来的?”
“十之八九。”秦灼华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些低沉,“五味楼风头太盛,动了别人的利益。
“那你……”沉满樱的声音里是真实的担忧。
“郡主不必担心。”秦灼华在通道尽头停下,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外面是五味楼僻静的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等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她转身,看向沉满樱。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勾勒出她清俊的侧脸轮廓。沉满樱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阿灼,”她用极轻的气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小心。”
秦灼华浑身一僵,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她看着沉满樱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熟悉的、固执的关切——就像前世每一次她陷入危险时,阿樱看她的眼神。
有些东西,真的从未改变。
“嗯。”秦灼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去王府找你……”
沉满樱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五味楼前厅,一片狼藉。
桌椅被推倒,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红油锅底泼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几十名衙役持刀而立,为首的王府经历王显挺着肚子,趾高气扬。
商鹤鸣垂手站在一旁,面色沉静。楼内的客人早已被驱散,伙计们被赶到角落。
秦灼华从后堂缓步走出,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王大人。”她拱手,语气平和,“不知五味楼所犯何事?”
王显斜睨她一眼,抖开一张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有人举报,五味楼私自屠宰耕牛,违抗《厩苑律》;大量采购硝石,涉嫌私制火药;更从海外走私不明货物,违反《海禁条例》!秦公子,你是这酒楼的引荐人,脱不了干系!”
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秦灼华静静听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证据呢?”
“证据?”王显挥手,“给我搜!后厨、仓库、账房,一处都不许放过!”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散开。商鹤鸣看向秦灼华,眼神请示。秦灼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搜吧。她花了数月时间,为“秦华”和“商鹤鸣”这两个身份编织的完美背景,早已渗透进永州官府的每一道文书、每一次备案、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不到一炷香时间,衙役们回报:“后厨发现大量牛肉、牛骨!”“仓库搜出硝石五袋!”“账房找到可疑账本,记录有不明海外货品往来!”
王显得意冷笑:“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秦灼华走上前,拿起那本“可疑账本”,随手翻了几页,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显:“王大人,这账本上记录的‘海珠十斛’,乃是从泉州合法海商‘万通号’处采购的南海养殖珠,用于净芳斋妆品镶嵌。万通号有朝廷颁发的海贸许可,编号丙字七五三,所有交易已在泉州、永州两市舶司备案,文书副本三日前已送达府衙户房——您没看到吗?”
王显一愣。
秦灼华又指向那些硝石:“至于硝石,五味楼夏日制冰,需用其降温保鲜食材;冬日则需少量用于鞣制皮革坐垫,皆有工部核准的民用文书,编号戊字二一九,同样在府衙备过案。采购数量虽有富余,乃因供应商‘南境矿行’要求最低起订量,此事矿行可作证,文书亦有。”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倒是大人您,不问青红皂白,带人打砸酒楼,惊扰宾客,损坏财物……按《永州商律》第十七条,无故搜查、损毁合法商户,需照价三倍赔偿。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王显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那牛肉呢?耕牛不得私宰,这是铁律!”
“谁说那是耕牛?”商鹤鸣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五味楼所用之牛,皆来自南境边寨官府许可设立的‘肉牛饲养场’,有边寨官府的饲养许可、检疫凭证、及合法屠宰文书。所有文件,七日前已呈送永州府衙户房、刑房、兵房三处核验备案。备案回执在此,王大人要看看吗?”
他从怀中取出三份盖着不同官印的回执,展开在王显面前。
白纸黑字,官印鲜红。
王显额头渗出冷汗。他当然知道!那些文件刘通判亲自看过,还说“挑不出毛病”。但庆丰楼赵家、宝香斋李家的人打包票说,只要来搜,一定能找到“真凭实据”……
难道他被当枪使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传:“镇南王府世子到——”
沉翊一身玄色常服,带着陈铎等人缓步而入。他的目光先扫过狼藉的大堂,然后落在秦灼华身上,最后才看向王显。
“王经历好大的阵仗。”
王显腿一软,差点跪倒:“下官、下官奉府衙之命,查办……”
“查办什么?”沉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查办有齐全文书、合法经营的酒楼?还是查办我镇南王府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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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不敢!”王显噗通跪下,“下官只是接到密报,按程序……”
“密报?”沉翊从陈铎手中接过一份文书,随手扔在王显面前,“你说的是这份由‘永州商会’三名理事联名递上的密报?指控五味楼‘来历不明’、‘货品可疑’?”
王显脸色惨白。
“本世子倒想问问,”沉翊居高临下看着他,“永州商会何时有权越过府衙,直接指使官差搜查商户?还是说,王经历觉得,永州府衙的刀,可以随便借给别人用了?”
这话太重了。王显汗如雨下,连连磕头:“世子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收了赵家三百两银子,李家两百两,还有刘通判夫人‘无意’中送的那对翡翠镯子。”秦灼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大人,需要我把账目和当铺的质押记录拿出来吗?”
王显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秦灼华,像是见了鬼。
他怎么知道?!那些银子、镯子,都是私下交易,绝无第三人知晓!
秦灼华却不再看他,转向沉翊,拱手道:“世子,今日之事,想必是场误会。五味楼打开门做生意,难免遭人嫉恨。既然王大人也是受人蒙蔽,在下不愿深究。只是这损坏的财物……”
“照价赔偿,三倍。”沉翊淡淡道,目光却深深看了秦灼华一眼。这个秦华,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那些隐秘的贿赂,连王府的情报网都未曾完全掌握,他是如何得知的?
“多谢世子主持公道。”秦灼华躬身。
沉翊摆摆手,示意王显等人滚蛋。衙役们如蒙大赦,搀扶着瘫软的王显匆匆离去。
大堂内只剩下王府的人、商鹤鸣,和秦灼华。
“秦公子,”沉翊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王府会给你一个交代。永州商会那边,本世子自会敲打。”
“不敢劳烦世子。”秦灼华微笑,“生意场上的事,还是按生意场的规矩来。倒是世子今日亲自前来,在下感激不尽。”
“樱樱回府后很担心你。”沉翊忽然道,目光如炬,“她让我务必来看看。”
秦灼华指尖微颤,脸上笑容不变:“是在下的不是,让郡主受惊了。稍后定当登门致歉。”
沉翊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本世子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陈铎等人紧随其后。
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商鹤鸣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都安排好了。赵家、李家的仓库,明早会‘意外’起火。刘通判受贿的证据,三天后会出现在知府案头。”
秦灼华“嗯”了一声,目光却望着门外沉翊离去的方向。
是阿樱让沉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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