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0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飞机降落在济南遥墙机场时的颠簸让凌云从浅睡中惊醒。他睁开眼，舷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色，跑道的灯光在晨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

    凌云找到最近的吸烟区——一个用玻璃隔开的角落——走进去，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跳跃。他深吸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刺激着神经，驱散了些许疲惫。

    3号出口外，赵卫国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看见凌云出来，他上前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

    “直接去公司？”赵卫国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先回公寓。”凌云靠在后座上，“倪老那边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在星火科技会议室。”赵卫国发动车子，车灯切开晨雾，“王建国团队已经到了，安排在附近宾馆住下。倪老说他们很紧张，昨晚一夜没睡好。”

    “正常。”凌云闭上眼睛，“换谁都会紧张。”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天色渐亮，路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割裂着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货车超过去，尾灯在雾中拖出红色的轨迹。

    “融资的事，国内有报道吗？”凌云问。

    “有几家财经报纸写了。”赵卫国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但没提具体金额，只说星语完成新一轮融资，反倒是微软收购icq的新闻铺天盖地。”

    “那就好。”凌云说，“低调点比较好。”

    七点十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需要时间，拨号音刺耳。网络接通后，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第一封来自菲奥娜，时间戳是硅谷时间昨天下午三点：

    “凌总，

    1 四方 ter sheet 已正式签署。法务开始准备最终协议，预计需要两周。

    2 尽职调查团队下周进驻，我已经安排好接待和数据准备。

    3 高盛推荐了三个cfo候选人，简历发你邮箱。其中一位曾在雅虎早期任职，经验最匹配。

    4 摩根士丹利的上市辅导团队负责人想下周和你通话，确认工作范围。

    5 比尔·盖茨办公室再次联系，询问电话会议时间。我暂时回复说你在中国，行程未定。

    6 星语dows版本上线一周，用户增长24，但服务器负载增加了37。技术团队申请追加服务器预算。

    7 国内倪光南先生来电确认今日会议。

    保重。

    菲奥娜”

    附件是cfo候选人的简历和尽职调查清单。凌云快速浏览，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做了标记——大卫·陈，台湾裔，斯坦福ba，在雅虎做过三年财务副总裁。

    他回复：“安排大卫·陈下周面试。其他按计划推进。”

    发送。

    第二封来自倪光南，简短：“王建国团队九人到齐，材料已准备。十点见。”

    第三封来自安诗语，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航班顺利吗？注意休息。”没有其他内容。

    他回复：“顺利。晚上一起吃饭？”

    发送。

    关掉邮箱，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华夏系统”的项目资料——倪光南之前发来的概要。文档是扫描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主要内容：

    项目名称：华夏操作系统研发项目

    承担单位：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

    项目负责人：王建国（研究员）

    启动时间：1995年3月

    当前状态：原型系统v08，基于lux 20内核，已完成中文环境适配、基础驱动框架、简易图形界面

    团队规模：19人（研究员12人，副研3人，工程师4人）

    累计经费：82万元人民币

    面临问题：经费告罄（仅能维持至3月底），缺乏硬件适配资源，界面体验差，无市场化前景评估

    文档最后附了几张截图。图形界面确实简陋——窗口边框粗糙，图标像素化严重，配色是刺眼的蓝绿色组合。但内核修改记录显示，团队在底层做了不少工作：中文编码支持、打印驱动框架、简单的网络协议栈优化。

    凌云关掉文档，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雾已经散去，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九点二十，赵虎准时敲门。

    车子驶向高新区。街道上车流渐密，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交织。经过山大校门时，凌云看见学生三三两两进出，背着书包，脸上是年轻人才有的无忧无虑。

    星火科技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层建筑，去年新建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淡的光。楼顶竖着“星火科技”四个红色大字。

    一楼大厅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凌云进来，立刻站起身：“凌总早。倪老和王教授他们已经在三楼会议室了。”

    三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倪光南坐在主位左边，看见凌云，点头示意。他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指关节粗大。这应该就是王建国。

    桌子对面坐着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他们都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拘谨。看见凌云进来，他们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凌云，你来了。”倪光南站起身，“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王建国研究员。建国，这是凌云，星火科技的创始人。”

    王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粗糙，握力很大。“凌总，久仰。”

    “王老师，您好。”凌云握手，然后转向其他人，“各位辛苦了，这么早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有些局促地点头。

    “大家坐。”凌云走到主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我们直接开始吧。”

    “首先，感谢各位愿意来济南见面。”凌云打开笔记本，但没看，“倪老已经给我介绍了华夏系统项目的情况。我想先听听王老师和团队的介绍——项目进展，技术特点，遇到的困难，以及你们对未来发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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