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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2章 精神禁区17
    然后,一声巨响从塔外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总塔的地面都在震动,大到大厅的水晶灯哗哗作响,大到几个站得近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声音过后,是一片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静——那种大爆炸之后、耳膜还在嗡嗡作响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的寂静。

    

    所有人都朝大厅的落地窗看去。

    

    透过玻璃,他们看见了一艘芒星军用星舰,正缓缓降落在联邦总塔前的广场上。

    

    那艘星舰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银灰色的舰身在睿星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身上芒星联邦的徽记——一颗被星辰环绕的芒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星舰的引擎还在嗡嗡地低鸣,喷出的等离子流将广场上的地砖烤得发黑,热气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星舰的舱门打开了。

    

    舷梯缓缓放下,一双黑色的军靴踩上了睿星的土地。

    

    那个人走下来的时候,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才会产生的压迫感。

    

    他的身形和祁少臣有七分相似,但更高,更壮,气场更沉。

    

    他的五官和祁少臣同出一脉,但更硬,更冷,更像刀削斧凿。

    

    他的肩章上是芒星少将的军衔徽记,胸前挂着一排季凛曾经在档案上看到过的勋章。

    

    祁仁轩。

    

    芒星第七军团司令,铁壁将军。

    

    他的身后,两列全副武装的芒星士兵鱼贯而出,在舷梯两侧列队站定。

    

    他们的作训服是深灰色的,和睿星联邦塔的墨蓝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的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姿态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挑衅。

    

    秦苍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不甘心的、愤怒的、但又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

    

    他认出了那艘星舰,认出了那个人,也认出了那个人身后的士兵们肩章上的徽记。

    

    他慢慢地放下枪,转过身,面朝大厅入口的方向。

    

    祁仁轩走进来的时候,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从大厅里的士兵们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精神体没有显形,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低垂的云层,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秦苍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祁少臣和顾砚秋的对面,站在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前面,站在自己和祁少臣之间。

    

    “祁少帅,”秦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的、不怒自威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仁轩停下脚步,偏了偏头,看着秦苍。

    

    那目光不是挑衅,不是示威,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更居高临下的东西——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发脾气,知道他在气什么,但懒得跟他计较。

    

    “没什么意思啊,”祁仁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只是接我弟弟回家罢了。”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那种死寂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死寂是震惊后的失语,现在的死寂是真相大白后的沉默——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明白了,那个在联邦塔待了三年的“程砚白”,那个和季凛结婚的“芒星来的S级哨兵”,那个在B区把黑鹰部队训得服服帖帖的“空降顾问”,根本不是普通的芒星军人。

    

    他是芒星总统的儿子。

    

    是铁壁将军祁仁轩的亲弟弟。

    

    秦苍的目光从祁仁轩身上移到祁少臣身上,又从祁少臣身上移回祁仁轩身上。

    

    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愤怒、震惊、不甘、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苍老的、疲惫的、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的表情上。

    

    “程绍奇……祁少臣……”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精心编织了三年的谎言,“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

    

    祁少臣看着秦苍,看着他那张突然苍老了很多的脸,没有说话。

    

    他的枪口还抵着顾砚秋的太阳穴,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顾砚秋身上了。

    

    他看着秦苍,看着祁仁轩,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士兵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开了顾砚秋。

    

    顾砚秋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祁少臣把枪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他举起双手——手铐还挂在手腕上——朝祁仁轩的方向走了一步。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祁仁轩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被手铐磨得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脖子上那个还在闪烁蓝光的精神抑制器,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人看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大哥。”祁少臣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三年前就该说出口、却一直被耽误到现在才终于说出来的词。

    

    祁仁轩伸出手,将祁少臣拉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嗯。”祁仁轩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祁少臣的肋骨隐隐作痛。

    

    兄弟俩在睿星联邦总塔的大厅中央,在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和无数双震惊的眼睛注视下,拥抱了大约五秒。

    

    然后祁仁轩放开他,转过身,面对秦苍。

    

    “秦元帅,”祁仁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硬,“我弟弟在贵塔三年,承蒙关照。现在他身体不适,需要回芒星休养。我这就带他走了。”

    

    秦苍看着祁仁轩,又看了一眼祁少臣,又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顾砚秋。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带走。”

    

    祁少臣看了他一眼。

    

    “秦苍,”他说,声音很轻,“我会查出来的。不管你们把真相埋得多深,我都会把它挖出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秦苍听懂了。

    

    祁少臣转身,朝舷梯走去。

    

    在星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季凛——曾凛——从一排装备柜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芒星军方标准的深灰色作战服,胸口别着一枚临时配发的身份识别卡,上面写着一个他连看都没仔细看过的假名字。

    

    系统在他脑海里响了一声:“伪装成功。宿主已成功登舰。”

    

    季凛没有回答。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睿星灰蓝色的天空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灰白色的、不起眼的星球,被星舰的尾焰远远地甩在身后。

    

    ---

    

    芒星,军区总医院。

    

    特殊看护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祁少臣”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精神体在身侧若隐若现,将整条走廊封锁得密不透风。

    

    祁少臣被送进这间病房已经三天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一盏调至最低亮度的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窝映成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是祁仁轩亲手端来的,搁下的时候说了一句“多少吃一点”。

    

    祁少臣“嗯”了一声,然后那碗粥就从中午凉到了晚上,从晚上凉到了第二天清晨。

    

    没有人来收,也没有人敢来收。

    

    送饭的护士把新饭放在门口,把旧饭拿走,像在喂一头不敢靠近的、受了重伤的野兽。

    

    季凛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穿着芒星军方的深灰色作战服,胸口别着的那张临时身份识别卡上写着“陈安”两个字。

    

    系统给他编造的身份是祁仁轩少将亲卫队新聘的精神疏导专员,A级向导,从外调来,背景清白,履历完整。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哨兵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我是祁少将安排的精神疏导专员。”季凛亮了亮身份卡,声音平稳。

    

    门口的哨兵接过卡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季凛的脸,皱了皱眉:“没听说少将会安排人过来。”

    

    “你可以打电话确认。”季凛的语气不急不躁,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祁仁轩副官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哨兵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勉为其难的接受。

    

    他挂了电话,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十五分钟。”他说,“他状态不好,你别靠太近。”

    

    季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苦涩的药味,混在一起,像一间被遗忘了太久的、没有人会来探望的囚室。

    

    祁少臣躺在病床上,手铐的链子从护栏上垂下来,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季凛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精神图景在动——不是正常的、平缓的波动,而是一种紊乱的、痉挛般的抽搐,像一个人在被噩梦反复惊醒的间隙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季凛走到床边,站定。

    

    他看着祁少臣的脸——比在睿星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干裂起皮。

    

    头发长了,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有些发梢已经干枯分叉,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季凛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些头发。

    

    祁少臣的眼睛骤然睁开了。

    

    那只没有戴手铐的右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扣住了季凛的喉咙。

    

    五根手指收紧,像铁钳合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季凛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截断,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被压碎的、细小的声响。

    

    他的后背撞上了床边的护栏,金属杆硌得脊椎生疼,但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去掰祁少臣的手指。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掐着喉咙,看着那双猩红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你是谁?”祁少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怎么进来的?”

    

    “我是……”他的声音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艰难,“您哥哥给您安排的向导……是来帮您的。”

    

    祁少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冷得像B区荒漠冬夜的寒风,“给我滚出去。”

    

    季凛咳嗽了一声,喉咙被松开了一点,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滚。

    

    他站在床边,揉着被掐红的喉咙,看着祁少臣那双猩红色的、布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少臣,”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我是季凛。”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比爆炸更可怕的、让人心脏骤停的真空。

    

    祁少臣的眼睛瞪大了。

    

    猩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小、脆弱,但深不见底。

    

    然后那只手又掐了上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狠。

    

    五根手指像五把钢钉,钉进季凛的喉咙。

    

    季凛的头被猛地掼向床头柜,柜子上的粥碗被撞翻,凉透了的米汤洒了一地,瓷碗在地上转了两圈,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祁少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暴戾的愤怒,“也配提我爱人的名字?”

    

    季凛的脸涨成了紫色。

    

    他的手指无力地搭在祁少臣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只是想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碰一碰水面上的光。

    

    “我真是季凛。”季凛用最后的气音说。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在变暗、变形,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

    

    他用最后的力气,在精神图景深处找到了白鹿。

    

    白鹿显形了。

    

    它不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从季凛的身体里缓缓渗透出来。

    

    雪白的皮毛,繁复如珊瑚枝的鹿角,黑琉璃似的眼睛——和季凛的精神体一模一样。

    

    鹿角上的荧光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地脉动着,像一盏被点亮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了归人的灯。

    

    白鹿走到床边,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祁少臣掐在季凛喉咙上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融化。

    

    祁少臣的手猛地松开了。

    

    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整个人弹开,后背撞上床头,手铐的链子在护栏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着那头白鹿,看着那双黑琉璃似的、温柔得像一面湖水的眼睛,看着鹿角上那熟悉的、他在无数个深夜中反复回忆的荧光。

    

    他的手在发抖。

    

    黑豹从精神图景中冲了出来。

    

    它没有攻击,没有咆哮,只是站在病床和季凛之间,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头白鹿。

    

    它的身体在发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身体像风中的枯枝一样剧烈地颤抖着,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白鹿看着黑豹。

    

    它没有后退,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鹿角上的荧光柔和地闪烁着,像一盏在暴风雨中始终亮着的、不会熄灭的灯塔。

    

    黑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破碎的呜咽。

    

    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个等了太久、以为再也等不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时,灵魂发出的、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悲鸣。

    

    “怎么可能……”祁少臣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从白鹿身上移到季凛脸上。

    

    “你肯定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改变了自己的精神体。”祁少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一把从冰水中抽出的刀,“到底是谁派你来监视我的?”

    

    季凛靠在床头柜上,揉着被掐得发紫的喉咙,咳嗽了几声,抬起头看着祁少臣。

    

    那双眼睛里没有受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背负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疲惫。

    

    “我……我真是季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我可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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