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颁下,朝野震动。
杨文正罢官归田,孟安阳下狱待审,十余名官员同一天被夺职查办——如此雷霆手段,自德安帝登基以来从未有过。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原本跟着杨文正附和的御史们更是吓得递了请罪折子,生怕下一道旨意落到自己头上。
季凛没有理会那些请罪折子,他只是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上一世,就是这些人,在乾清宫前殿举起刀,要了迟厌的命。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哪怕他们还没有做。
哪怕在别人眼里,他是暴君,是昏聩,是无端猜忌、滥杀忠良。
季凛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让人把这些人的罪状整理归档。
“滴——!警告!警告!”
小统急促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炸开,季凛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目标人物‘迟厌’黑化值发生剧烈波动!当前数值……100%!”
“什么?!”季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是降到20%了吗?怎么会——”
“数据异常!黑化值在一炷香前开始急剧攀升,目前已达到满值!原因不明!”
林公公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季凛没理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备马!去暗卫司!”
不,不对。
暗卫司他已经不去了。
“督公府!快!”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季凛策马狂奔,脑子里乱成一团。
100%——那是比上一世还要高的黑化值。
上一世迟厌死的时候,黑化值都没有到过100。
这一世他做了这么多,示弱、坦白、甚至为了他与整个朝堂为敌,为什么黑化值不降反升?
“老大,你别急,我还在排查原因——”
“别排查了,”季凛咬牙,狠狠甩了一鞭,“到了再说!”
督公府的门房看见皇帝深夜驾临,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要进去通报,被季凛一把推开。
“迟厌在哪?”
“督、督公在书房……”
季凛大步穿过回廊,远远看见书房的方向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
他的心沉了沉。
迟厌怕黑。
这是上一世他偶然发现的——这人权倾朝野,却从不在夜里独处,值房里永远点着灯。
沈易说,这是早年留下的毛病,改不了。
可现在,他的书房里没有灯。
季凛加快脚步,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是迟厌身上特有的味道,此刻却浓烈得有些刺鼻。
“迟厌?”季凛试探着叫了一声,往里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关上了。
黑暗里,一只手猛地掐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摁在门板上。
紧接着,一个滚烫的、带着凶狠力道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嘴唇。
季凛被撞得闷哼一声,后脑勺磕在门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这不是吻,是撕咬。
迟厌的牙齿磕破了他的下唇,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像一只困兽在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不管不顾地撕扯、掠夺。
“唔——!”季凛下意识地抬手去推,手掌抵上迟厌的胸膛,却触到了一片剧烈的心跳。
快得惊人,像是要炸开。
迟厌没有停,反而更用力地将他压在门上,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承受这个满是血腥和粗暴的吻。
季凛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却摸到了他脸上的湿意。
不是汗水。
是眼泪。
迟厌在哭。
这个认知让季凛整个人僵住了。
迟厌在哭。
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东厂督主,那个浑身浴血也要把虎符塞进他手里的人,此刻在黑暗中,一边发疯一样地吻他,一边流泪。
季凛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再推,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个满是血腥和泪水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迟厌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他松开季凛的手腕,退开一点距离,呼吸凌乱而粗重。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他脸上。
季凛看清了他的样子。
眼眶通红,睫毛湿透了,脸上全是泪痕。
嘴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季凛的。
那双从来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被打碎的冰面,底下全是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的情绪。
“你和我一样,”迟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重生的?”
季凛瞳孔微缩:“也?你也是重生?”
迟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
“不是重生。”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崩溃的平静,“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对吗?”
季凛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大!!!”小统的尖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能自己控制黑化值!数据一直在乱跳!忽高忽低!他好像……好像知道这是个书中世界!”
季凛没空理它。
他盯着迟厌,看着那张苍白脸上的泪痕和血迹,看着那双通红的、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睛。
“迟厌,你——”
“季凛,”迟厌第一次没有叫他陛下,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真以为上一世我恨你?”
季凛愣住了。
“从头到尾,”迟厌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要的不过是……你一句喜欢罢了。”
季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迟厌看着他,眼泪又落下来,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替你挡箭?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虎符给你?你以为我为什么最后……不反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因为是你。因为你要。因为你想让我死……我就去死。”
“不是!”季凛的眼眶猛地红了,“我没想让你死!从来没有——”
“可你还是做了。”迟厌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收我的权,你默许杨文正弹劾我,你让孟安阳围了我。你不知道他们会杀我?你不想要我死?”
季凛说不出话。
上一世他以为收回兵权就够了,以为把迟厌贬为庶人就够了。
他没想过要迟厌的命——可迟厌还是死了,死在他默许的围杀里,死在他亲手递出的虎符旁边。
“我……”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迟厌忽然上前一步,逼得季凛后背重新贴上门板,“我就问你一句。”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季凛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凌乱。
“季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意和血腥气,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祈求,“你到底……对我,有没有过喜欢?”
黑暗里,月光静静地落着。
季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通红的,湿润的,里面盛着他不曾见过的脆弱和执拗,还有藏了不知多久、压了不知多深的,滚烫的、灼人的感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上一世迟厌挡在他身前,弩箭穿透肩膀时的那声闷哼。
想起祠堂里迟厌从身后覆住他眼睛的温热掌心。
想起乾清宫前殿,迟厌浑身浴血跪在地上,把虎符塞进他手里,说“陛下要的”。
想起那些被退回又送出的玉雕,想起失忆时迟厌小心翼翼吻他时颤抖的睫毛,想起刚才黑暗里那个满是血腥和泪水的、凶狠又绝望的吻。
“有。”
他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刻。
迟厌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有,”季凛又重复了一遍,抬起手,轻轻擦掉迟厌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他冰凉皮肤上温热的湿意,“有喜欢。”
迟厌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季凛。
这一次不是撕咬,不是掠夺,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嘴唇贴着嘴唇,带着眼泪的咸涩和血腥的铁锈味,还有彼此凌乱的呼吸。
季凛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屋外,沈易带着人远远站着,挥退了一队巡逻的暗卫。
屋内,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过了很久,迟厌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早该说的。”
季凛被他气笑了,声音也哑:“你也没问过。”
迟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我怕你拒绝。”
季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迟厌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炸了毛又委屈巴巴的大猫:“傻子。”
“滴——黑化值……45%……30%……15%……”
“……5%。”
“当前黑化值:0%。”
“任务完成。”
小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快。
季凛没有理它。
他只是抱着迟厌,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窗外那一轮安静落着的月亮。
“迟厌,”他忽然说,“你说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你怎么知道的?”
迟厌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不重要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季凛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在,就是真的。”
季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迟厌没回答,只是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心满意足的猫。
季凛被他蹭得痒,笑着缩了缩脖子:“别蹭了,痒。”
迟厌不听,又蹭了两下。
月光静静地落着,一如十年前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