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混沌中醒来。
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身体像是散了架,后腰和脖颈处的钝痛提醒着他昨晚遭受的袭击。
意识慢慢回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布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清冽的木质香。
这不是他的家,也不是医院。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的酸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房间宽敞而简洁,陈设透着低调的奢华,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酒店套房,又不太像。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昨晚……停车场……偷袭……迷药……
记忆碎片蜂拥而至,最后定格在几个模糊的黑影和刺鼻的气味上。
他被绑架了!后来呢?
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他?这里又是哪里?
无数疑问和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质地柔软的睡衣,显然被人换过了。
这让他更加不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温简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小菜。
他穿着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从手腕一直裹到上臂,动作看起来有些不便。
看到季凛坐起身,他明显松了口气,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小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温简阳快步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简阳?”季凛看着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左手上,心中的疑惑更甚,“这是哪里?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的手怎么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神锐利,属于警察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温简阳在他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
这个亲昵自然的动作让季凛身体微微一僵。
“这里是我家,很安全,别担心。”温简阳收回手,避开了季凛灼灼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
终于,他抬起头,直视着季凛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甚至……可能会让你恨我。但我不想再瞒你了,也不想你再因为我的事情,受到任何伤害。”
季凛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简阳,等待着他的下文。
温简阳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和盘托出。
从他真正的身份——温氏集团曾经的继承人、温家这个盘踞在本市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的灰色家族的核心成员开始,讲到他掌管的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触犯法律的生意,讲到他因为对季凛产生不该有的兴趣而开始“洗白”的举动,讲到他因此触怒家族内部既得利益者,导致自己被停职、被针对,最终连累了季凛被绑架……
季凛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个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总是在他需要时出现的“朋友”温简阳,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副面目?
一个游走在黑暗边缘、甚至可能就是黑暗本身的人?
而他之前所有的“帮助”、“偶遇”、“理解”,竟然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近和算计?
震惊、愤怒、被欺骗的耻辱感、还有一丝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瞬间席卷了他。
“你……”季凛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你说的那些生意……那些违法的勾当……你到底有没有参与?有没有亲自做过?”
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温简阳只是家族生意的继承人,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如果他本人手上就沾着不干净的东西……
温简阳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我接手的时候,那些最脏的部分已经被上一代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做的更多是洗白和转型。我可以用我的命发誓,我温简阳本人,没有直接参与过任何一条人命,没有亲手沾过一滴不该沾的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知道,我默许,我从中获利。这是我的原罪。”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季凛好受多少。
默许和获利,同样是共犯。
“那你接近我……”季凛的声音更冷,带着彻骨的寒意,“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瞒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感激你,信任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的,小凛!”温简阳急切地反驳,想要伸手去抓季凛的手,却被季凛猛地躲开。
他眼中闪过痛苦,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因为……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吸引了。后来知道你是警察,知道你和苏锦康……我承认我有过不好的念头,想过拆散你们,想过把你抢过来。但我发誓,我后来……后来是真的……是真的想对你好,想保护你,想……”
“想什么?”季凛厉声打断他,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想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想让我也陷进你那摊烂泥里?温简阳,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你看上的、可以用手段夺取的玩具吗?!”
他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割在温简阳心上。
温简阳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因为最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无法否认。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钱政霖,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忍不住推门进来。
他看到季凛激动的样子和温简阳苍白痛苦的脸,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季警官!”钱政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愤懑,“少爷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他为了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不惜和整个家族为敌,推动洗白转型,把自己多年的心血都赌上了!这次你出事,就是因为少爷动了那些人的蛋糕!你知道昨晚为了救你,少爷放弃了什么吗?他签了放弃继承权和所有股份的协议!他被老爷除名了!不再是什么温家少爷、集团总裁了!还有他的手!”
钱政霖指着温简阳缠满纱布、形状怪异的左手,声音哽咽:“为了逼他们放人,少爷他……他朝自己手心开了一枪!还有那纹身……是被硬生生刮掉的!医生说,他的手……左手就算好了,功能也会大受影响,可能……可能废了!他做这些,都是因为他喜欢你啊!他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过!”
“钱政霖!闭嘴!滚出去!”温简阳猛地转头,对着钱政霖厉声喝道,眼神凌厉得吓人,额头青筋暴起。
他不想用这些来博取同情,更不想让季凛因为愧疚而对他产生任何情感!
钱政霖被吼得一愣,红着眼眶,看了一眼季凛,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可怕低气压的温简阳,最终咬了咬牙,转身摔门而去。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季凛呆呆地坐在床上,像是被钱政霖那番话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温简阳,目光落在他那缠满纱布、形状不自然的左手上,又移到他苍白的、带着隐忍痛楚的脸上。
“你……”季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喜欢……我?”
温简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了季凛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这否认是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季凛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极力隐藏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所有的愤怒、质问、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温简阳一次次“恰好”的出现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想起了他看向自己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温简阳,”季凛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简阳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季凛,看着这个他机关算尽、用尽手段想要得到的人,此刻用那样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知道的,”季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了。我爱苏锦康,无论他能不能醒过来,他都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简阳的心上。他
猛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低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看到季凛和苏锦康的结婚照那一刻起,从听到季凛谈起苏锦康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依赖起,他就知道。
他只是……不甘心。
只是……控制不住。
他以为他可以撬动,可以取代,可以凭着他的手段和“真心”,赢得季凛的心。
他甚至为此不惜代价,试图洗白自己,割裂过去。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算计和强求就能得到的。
比如季凛对苏锦康那份根植于岁月和灵魂的爱。
比如他自己那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和黑暗基础上的“喜欢”,在季凛那纯粹而坚定的世界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多么的……令人作呕。
房间里只剩下温简阳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和季凛冰冷而沉重的呼吸。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有床头那盏小灯,无力地照亮这一方死寂的空间,映照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已然破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