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内部。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以及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的寒冷与压迫感。

    

    探照灯光束在这里成了唯一的光源，却也成了暴露自身的标靶。光束扫过之处，景象诡异而破败。

    

    走廊很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上原本可能有漆面或装饰，如今只剩下斑驳的锈迹和附着的一些灰白色、形态诡异的深海菌类或矿物结晶。地面沉积物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会踢到一些硬物——可能是脱落的零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们沿着走廊缓慢前进，光束小心地扫过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舱门。大多数舱门都锈死了，有些门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积的杂物阴影。

    

    “师傅，这里的压力……感觉比外面还大一点？”子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虽然潜水服能抵抗水压，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挤压感”，作为四阶进化者对环境的敏锐感知，还是能察觉到的。

    

    “船体结构变形，内部空间可能有些地方被压缩或封闭，形成了微小的压力差。”刘乐解释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心点。”

    

    正说着，走在稍前方的刘乐，光束扫过前方走廊拐角的地面时，动作微微一顿。

    

    几截惨白的、属于人类的指骨，半掩在灰色的沉积物中。再往前一点，是一小块碎裂的颅骨碎片。

    

    “有人死在这里。”雯雯的声音低低响起，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是害怕，而是对死亡本身的肃穆。

    

    他们绕过那些骸骨碎片，继续前进。走廊开始出现岔路，如同迷宫。他们选择了一条看上去通往船舱更深处的路。

    

    随着深入，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越发触目惊心。

    

    一些舱室的门半开着，光束照进去，能看到里面翻倒的桌椅、锈蚀的床架。偶尔能看到较为完整的人类骸骨，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在角落，趴在桌上，或是倒毙在门边。有些骸骨上还挂着破布般的衣物残片。时间、水压和微生物早已分解了血肉，只剩下这些钙质框架，无声地诉说着末日降临在这艘船上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混乱与绝望。

    

    “这里……应该是船员生活区。”子轩判断道，他指了指一个舱室门上的模糊标识，“看样子，灾难来得很突然，他们没能逃出去。”

    

    “也许是船体受损太快，也许是遇到了海里的东西。”刘乐的声音平静，但暗红的瞳孔仔细扫过每一具骸骨和周围环境，试图从中找出线索，但除了死亡，似乎并无特殊。

    

    他们又检查了几个类似的舱室和一小段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除了更多的死亡痕迹和破败景象，一无所获。

    

    “师傅。”子轩提议，“这船不小，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思路？比如，去驾驶舱、船长室，或者船上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看看？”

    

    刘乐点点头：“有道理。找找通道。”

    

    三人不再执着于检查每一个普通舱室，开始有目的地寻找指示牌或结构特征，判断方向。沉船内部结构复杂且受损严重，很多通道被堵死。他们不得不时而退回，时而尝试新的岔路。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段相对完好的、通往上层甲板的内部通道。楼梯同样覆盖沉积物，但结构尚存。小心翼翼地游上去，他们来到了似乎是上层走廊的区域。这里的装饰比下层船员区稍好一些，墙壁上还能看到残存的饰板。门牌上的字迹也更清晰。

    

    “船长室……通讯室……会议室……”子轩辨认着模糊的门牌，“应该是这边。”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路过几扇紧闭的门，最终停在了一扇看起来比其他门更厚重、装饰也略显不同的金属门前。门上的黄铜铭牌已经锈蚀，但还能勉强看出“高级船员生活区”的字样。

    

    这次，门关得很紧。子轩再次上前，尝试转动那个锈死的阀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崩落的锈块，阀门被拧动。

    

    就在阀门转动到某个角度时——

    

    “嘎吱……轰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突然从门后深处传来！整段走廊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沉积物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子轩和雯雯一左一右护在刘乐身前，异能光芒在指尖吞吐！

    

    然而，巨响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被搅动的海水缓缓流淌。

    

    “好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压力释放？”子轩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小心点，开门。”刘乐沉声道。

    

    子轩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阀门拧到底，然后用力向外拉动厚重的舱门。

    

    “嗤——轰！”

    

    舱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股强劲的、混杂着更多陈腐气味和细小颗粒的暗流猛地从门内涌出！紧接着，门后传来金属扭曲和重物坍塌的连绵闷响，持续了好几秒才渐渐平息。

    

    等到水流稍稳，三人将探照灯光束射入那刚刚打开的缝隙。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套间外厅，光线照进去，能看到翻倒的茶几、散落的家具。套间里面似乎还有房间。

    

    三人进入外厅，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的人类活动痕迹更明显，但也更杂乱，仿佛灾难发生时，这里的人曾试图收拾或挣扎过。

    

    “分头看看里面的房间。”刘乐低声道。在这个相对独立、空间有限的套间内，短距离分开探查风险可控。

    

    子轩走向左侧一扇门，推开，里面似乎是个小卧室，一片狼藉。雯雯则靠近右侧另一扇门。

    

    刘乐自己则在外厅仔细检查。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嵌入墙壁的保险柜上，柜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又扫过书桌，桌面倾斜，所有物品都滑落到了靠墙的一侧。

    

    就在这时，雯雯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师傅！子轩！你们来看这里！”

    

    声音不是恐惧，而是带着惊疑和发现某种重要事物的急切。

    

    刘乐和子轩立刻游了过去。

    

    雯雯站在右侧房间的门口，探照灯光束直直地照向房间内部。这个房间比外厅小，像是个办公室或书房。同样凌乱，书柜倒塌，文件早已腐蚀不见踪影。

    

    但吸引雯雯目光的，是房间最里面，靠窗位置的一张大型办公桌。

    

    办公桌后，一张高背办公椅翻倒在地。

    

    而在办公桌旁的地板上，有一具人类的骸骨。

    

    与外面那些散落的骨骸不同，这具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得多。它同样是坐姿，背靠着一面金属墙壁，双腿伸直，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一只臂骨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臂骨则垂在身侧，手骨附近的地面上，落着一把锈蚀严重、但形状依稀可辨的……左轮手枪。

    

    骸骨的骨质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黯淡的灰白色，并非惨白，似乎在深海岁月中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显得比寻常骨骸更加“致密”。

    

    而真正让雯雯惊呼的，不是这具相对完好的骸骨，也不是那把手枪。

    

    是在骸骨所倚靠的那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上，刻着几行字。

    

    字迹歪斜，深刻，带着一种仓促和绝望的力度，似乎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工具硬生生凿刻上去的。

    

    刘乐缓缓游近，光束完全笼罩了那几行字。

    

    文字是英文，单词之间没有空格，紧紧挤在一起，有些字母还重叠或刻错，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恐慌之中。

    

    但三人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其含义：

    

    当深渊凝视的第十二声回响归于寂静……门扉将开启……

    

    字迹下方，还有一个潦草的、近乎抽象的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漩涡，又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寂静。

    

    舱室内的海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在私人频道里清晰可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仔细探查或思考——

    

    那具一直安静坐着的、低垂头颅的骸骨，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水流带动的。

    

    它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发出细微的“喀嚓”骨节摩擦声，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正正地“望”向了刘乐三人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