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良久,才有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气若游丝:
“是......是若兰?我的......兰儿......回来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油尽灯枯的悲凉。
姜若兰眼眶瞬间红了,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门帘冲了进去。
正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
浓烈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人头晕。
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层层锦被之下,躺着一个枯槁如柴的人影。
那便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姜家家主姜天。
此刻的他,面色灰败如金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虬结。
短短数年不见,父亲竟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爹!”
姜若兰扑到床前,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枯槁冰冷的手。
“是我,兰儿回来了!爹,您怎么会......”
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远比传音符中轻描淡写的“重病”二字残酷千百倍!
“兰......兰儿......”
姜天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努力聚焦在女儿脸上,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抬起来抚摸女儿的脸颊,却终究无力。
他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呐,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思念。
“回来......就好......爹......对不住你......和你娘......”
提到“你娘”二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苦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姜若兰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爹,您别说了!女儿学了本事,一定能治好您的!”
她回头,急切地看向叶启灵和苏明。
“启灵,苏明,你们快看看!”
姜府正房内,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叶启灵指尖那缕精纯的木灵之力在姜天枯槁的腕脉上盘旋良久,她秀美的脸庞上凝重之色越来越深。
那脉象,沉涩滞重,如同枯死的树根深埋于冻土之下,生机被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死死锁住。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并非单一纯粹,而是如同数条毒蛇盘踞纠缠,相互制衡又相互激发,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稍有不慎,打破其中任何一环,都可能瞬间引发连锁反应,彻底摧毁姜天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启灵?”
姜若兰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叶启灵缓缓收回灵力,睁开眼,迎上姜若兰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姜伯父所中之毒......非常复杂。非单一剧毒,而是多种性质迥异的毒素混合而成,它们互相牵制又互相依存,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这毒......不仅侵蚀生机,更在缓慢破坏脏腑的根本。寻常解毒之法,贸然施用,稍有差池,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立刻成为催命符!”
姜若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父亲的手猛地收紧。
她虽精通药理,但如此诡异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混合毒,也是闻所未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猛地看向床榻上形销骨立的父亲,眼中刚刚升起的关切和痛惜,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
“怎么会......中如此阴毒的混合毒?”
姜若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她想起了传音符里父亲那虚弱的声音,想起了自己因母亲之死而远走他乡的缘由。
难道......
这毒与他有关?
是愧疚的报应?
还是......
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人灭口?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仇恨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姜天浑浊的眼睛捕捉到了女儿眼神的变化,那瞬间的冰冷像一把刀刺入他心中。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呼唤女儿的名字,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更加剧烈、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浑浊的泪水沿着深陷的眼窝滑落,混着嘴角溢出的暗红血丝,凄惨无比。
他绝望地闭上眼,枯瘦的手无力地从女儿手中滑落。
姜福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连忙上前替姜天擦拭,哽咽道:
“二小姐,老爷他......他冤枉啊!自从夫人......夫人走后,老爷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身体也渐渐不好了,可谁想到......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话语含糊,显然有所顾忌。
“福伯!”
姜若兰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冰冷。
“父亲需要静养!烦请安排苏明、启灵和无双在客院住下。”
“另外,父亲近期的饮食汤药,由谁负责?所有接触过的人、用过的器皿、药渣,全部封存,我要亲自查验!”
姜福被姜若兰骤然展现出的冷冽气势慑住,连忙应道: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爷的汤药一直是韩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和厨房的吴婆子负责煎煮送服!”
“韩姨娘?”
姜若兰眼中寒光一闪,那个取代了她母亲位置的女人,韩纪!
“是......是的。”
姜福低头,不敢看姜若兰的眼睛。
苏明全程沉默,深邃的目光扫过痛苦闭目的姜天,又落在强作镇定却难掩内心波澜的姜若兰身上,最后停留在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香炉上。
炉内积着薄灰,并无燃香痕迹。
子无双则微微侧首,似乎在倾听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波动,清冷的眉宇间若有所思。
叶启灵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姜若兰微微颤抖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客院安置在姜府东侧,虽比主院稍显疏朗,但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依然弥漫。
夜幕降临,白日里死寂的府邸更添几分鬼魅。
浓云遮蔽了星月,只有回廊下零星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阴影衬得更加浓重深邃。
苏明盘膝坐于床榻,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圆融,如古井无波。
凌月碎星剑和破尘流云剑横于膝上,剑鞘上神秘的符文在黑暗中偶尔流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芒。
他并未沉睡,灵台清明,整个客院乃至附近区域的任何一丝异常气机波动,都难逃他妖圣混沌境巅峰的感知。
子无双并未入睡,他倚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支古朴的凌音笛,清冷的目光穿透黑暗,投向主院的方向。
府邸上空那股无形的阴郁之气,在夜色中似乎更加粘稠了。
姜若兰和叶启灵同住一屋。
姜若兰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纸笔,试图记录父亲脉象的异常,梳理可能的毒物组合,但心绪烦乱,笔尖迟迟无法落下。
叶启灵则在整理她随身携带的一些灵植药草,淡淡的草木清香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若兰,伯父的毒,急不得!”
叶启灵轻声劝慰。
“混合毒最是棘手,需得先摸清所有毒素种类和相互作用,方能寻到化解之法。强行施为,适得其反。”
姜若兰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只是......启灵,你说,这毒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怀疑这毒与父亲有关,甚至可能是他自食其果。
叶启灵握住她的手,温言道:
“真相未明前,莫要妄下论断。伯父病体沉重,神智昏沉,即便想说什么也力不从心。我们当务之急是稳住他的病情,再寻根由!”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如同夜枭的悲鸣,陡然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声音的来源,正是府邸西北角,靠近后花园下人聚居的区域!
苏明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
子无双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窗口。
叶启灵和姜若兰也瞬间起身,推门而出。
四人几乎同时赶到惨叫声发出的地方——
一间普通的下人房外。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从门缝里弥漫出来。
姜福和几个胆大的家丁也闻声提着灯笼赶来,脸上皆是惊恐万状。
苏明当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四人也不禁瞳孔微缩,胃里一阵翻涌!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仆役仰面倒在床边地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尸体......
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黄色,仿佛全身的精血和水分都在瞬间被抽干了!
更诡异的是,在他的口鼻、耳道、甚至微张的嘴里,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小、半透明、如同冰晶碎屑般的颗粒,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寒光。
而在尸体旁边,一只成年人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玉琢的蝉蜕,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蝉蜕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它似乎刚刚完成了一次“蜕变”,而代价......
就是地上那具迅速枯槁的尸骸!
“冰......冰魄寒蝉蜕?!”
姜若兰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她在渡厄师傅的古籍中曾见过对这种邪异之物的记载!
此物生于极寒绝地,以生灵精血为食,蜕壳之时,便是宿主殒命之际!
它怎么会出现在姜府?
又怎么会在这个仆役身上?
“是刘三!管马厩的刘三!”
姜福认出了死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白天还好好的!这......这是什么妖物!”
子无双蹲下身,并未触碰尸体和蝉蜕,只是凝神观察着那些细小的冰晶颗粒和蝉蜕散发的寒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凌音笛的孔洞,一缕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音波扩散开来,探查着周围的能量残留。
“不是妖物本体!”
子无双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有人将即将蜕变的蝉蜕幼体,以特殊手法封入活物体内。借活人精气温养,待其成熟蜕变之日,便是宿主精血耗尽、化为枯骨之时。手法......极其阴毒隐蔽。”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停留在窗棂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寒气冻裂的细微缝隙上。
“凶手,是从外面,将承载幼体的媒介,无声无息送入的。”
苏明站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尸体干瘪的过程中,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混合毒的气息似乎......
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这冰魄寒蝉蜕的杀人手法,与姜天所中之毒,是否存在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关联?
叶启灵则注意到了床边小几上,一个倾倒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渣痕迹。
第一个死者,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出现了。
而凶手,就在这座深宅之内,如同那潜伏在暗处的冰蝉,开始了他(她)冰冷而致命的“蜕壳”计划。
刘三的死状太过骇人,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姜府下人中迅速蔓延。
恐慌达到了顶点,仆役们人人自危,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充满了猜忌和恐惧,仿佛身边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下一刻都可能变成吸干人血的冰蝉宿主。
姜若兰强忍着恶心和愤怒,仔细查验了刘三的尸体和那只诡异的冰魄寒蝉蜕。
她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夹取了一点尸体口鼻处的冰晶碎屑和蝉蜕上残留的微弱粉末,又收集了床边那粗陶碗底的药渣。
“这药渣......”
叶启灵凑近嗅了嗅,秀眉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