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柴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香味开始飘散开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叶寒秋看着那金黄油亮的兔肉,忽然开口:“听说小师叔与昆仑的顾长夜……”
江晚宁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叶寒秋这样的人也会问这个。
这师侄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待人接物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怎么忽然也八卦起来了?
“叶师侄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
叶寒秋神色不变:“偶然听掌门提过一句。”
江晚宁心说,您这偶然可太偶然了。
他把兔子翻了个面,声音闷闷的:“不过是家中长辈随口定下的,我可不认。”
叶寒秋看了他一眼:“没见过?”
“没见过。”江晚宁语气硬邦邦的,“听说是长得挺好,剑法也挺好,修为也挺好,哪儿都好——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寒秋没接话。
江晚宁继续道:“我十二岁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就是为了躲这门亲事。现在都六年了,我娘还天天念叨。今天还传音骂我,说我不去昆仑是不识好歹。”
叶寒秋沉默地听着。
“我就想不明白了。”
江晚宁盯着火堆,语气里带着点烦躁。
“他们定亲的时候我才多大?话都不会说呢,就知道我要嫁人了?凭什么啊?”
叶寒秋问:“那你想退?”
“想啊。”江晚宁想也不想。
“可退亲哪有那么容易。两家祖上定的,我爹当年亲口应下的,我要是一口咬死不认,两家脸上都不好看。我爹估计也是因为这个,一直没松口让我退。”
叶寒秋点点头,没再追问。
火堆里啪地炸开一朵火星。
江晚宁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抬眼看了看叶寒秋:“叶师侄怎么忽然问这个?”
叶寒秋面色不变:“随口一问。”
江晚宁不信。
但叶寒秋既然不说,他也懒得追问。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消散了不少,连烤兔子都没那么香了。
两人沉默地烤了一会儿。
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到了抓到了!小师叔!叶师兄!快看我们抓到了什么!”
陆闻星那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江晚宁抬眼望去,就见三道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陆闻星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兴奋得跟捡了宝贝似的。
等他跑近了,江晚宁才看清他手里提着的——
一只灰扑扑的小野猪。
确切地说,是只半大不小的野猪崽子,大概三四十斤,被捆得结结实实,正拼命挣扎着哼哼唧唧。
陆闻星跑到火堆旁,把野猪往地上一扔,叉腰大笑:“怎么样?厉害吧!”
跟在他身后的周师兄无奈地摇摇头。
“就是运气好,撞上它落单了。”
“那也是本事!”
陆闻星一屁股坐在江晚宁旁边,眼睛往烤架上一瞄。
“哟,兔子都烤上了?不错不错,加个菜!”
江晚宁看了眼那只野猪崽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只刚烤好的兔子,忽然有点头疼。
“这玩意儿咱们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陆闻星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呢,你怕什么!”
叶寒秋淡淡开口:“野猪先别急着杀,等回去再说。今晚就吃兔子和鱼,不够再去抓。”
陆闻星还想说什么,被叶寒秋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改口:“好好好,听师兄的。”
江晚宁低头继续翻兔子,心里那点烦躁被陆闻星这么一闹,倒是散了不少。
火堆旁的几个人说说笑笑,等着烤肉熟。
江晚宁袖中那团冰凉的小东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
月色西沉时,江晚宁与几位师侄告了别。
陆闻星还惦记着那只野猪崽子,嚷嚷着改天一定要烤了吃。
叶寒秋淡淡说了一句“再说”,便率先往山门方向走去。
周赵二人也各自散去,很快,山道上只剩江晚宁一个人。
他推开院门,随手布下禁制,长长舒了口气。
夜猎倒是不累,但被他娘那通传音一搅和,又加上叶寒秋忽然提起顾长夜,心里总归有些不痛快。
他站在院中,先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灵力自眉心而下,涤过周身。
烤肉的味道、夜行沾上的露水、林间蹭到的草木屑,全都化作风中尘埃,消散得干干净净。
清爽了。
江晚宁推门进屋,挥手点亮桌上的铜灯,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条小黑蛇。
小东西依旧盘成一团,软塌塌地伏在他掌心,半点动静也无。
江晚宁把它放在桌上,凑近了些看。
灯光下,那蛇身黑得发亮,鳞片细密紧致,边缘隐隐泛着一层幽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没反应。
他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奇怪……”江晚宁自言自语,“明明在溪边的时候感觉动了一下,难道是错觉?”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轻轻按在蛇身上。
这次不是戳,是摸。
从蛇头下方慢慢往后滑,一直滑到尾巴尖。
触感很奇妙。
软,但不是那种软烂的软,而是带着韧劲的软,像上好的绸缎底下裹着一层极细极韧的筋。
微微凉,就像是玉石那种温润的凉,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当然,他这不是闲得无聊在撸蛇。
指尖那一抹极淡的灵光,已经随着他的动作探入了小黑蛇体内。
灵力转了一圈,江晚宁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条蛇……准确地说,这条小蛇,极有可能是才开智不久。
所谓开智,就是生出灵识,踏上修行之路。
妖兽与凡兽的区别就在于此。
开智之前,浑浑噩噩,与寻常禽兽无异;
开智之后,方知吞吐灵气,修炼己身。
蓬莱后山灵气充裕,偶尔有些机缘好的飞禽走兽开了智,也不算稀奇。
只是这条小蛇的修为实在低得可怜。
灵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灵识也是懵懵懂懂的,估计连口吐人言都做不到。
江晚宁收回手指,撑着下巴看它。
“可怜的小东西。”他叹了口气,“不会是因为太弱了,被别的灵兽打昏了吧?”
小黑蛇一动不动,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江晚宁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墙角柜子前,翻出一块软布。
这是他平日擦拭剑器用的,细麻质地,柔软吸汗,用来做窝正合适。
他又从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出几片巴掌大的蛋壳。
炽烈鸟的蛋壳。
这东西是上回跟陆闻星下山时买的,本来是打算研磨成粉入药。
炽烈鸟属火系灵禽,蛋壳性温,对滋养经脉有些微好处。
后来他嫌磨粉麻烦,就一直扔在储物袋里没动。
眼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江晚宁把软布铺在桌上,把蛋壳碎片拼成一个小小的窝,然后将小黑蛇轻轻放进去。
蛋壳内壁光滑温润,摸上去微微发热,正好给这小东西当个暖床。
小黑蛇蜷在蛋壳里,依旧是盘成一团的模样,蛇头埋在身子中间,像一颗黑色的螺钿。
江晚宁看着它,忍不住又絮叨了两句:
“炽烈鸟的蛋壳,温度正合适,便宜你了。好好养伤,要是能活下来,以后说不定还能给我当个……呃,当个什么?看门蛇?”
他想了想蓬莱那些师兄师姐养的各种灵宠——
有养灵鹤的,有养灵狐的,还有养那种巴掌大的小妖兽专门用来卖萌的。
养蛇的倒是没见过。
“也行。”他点点头,自顾自地说,“以后你就是我蓬莱江晚宁门下第一条看门蛇。不过你得先活过来再说。”
小黑蛇没有反应。
江晚宁打了个哈欠,不再管它。
夜猎一躺折腾到大半夜,明天一早还要上早课。
楼听雪虽然平时不管他,但早课这东西是宗门规矩,无故缺席是要被记过的。
他随手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只着一身中衣,挥灭铜灯,躺上了床。
床铺柔软,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江晚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问问万象大会的事儿……
思绪渐渐模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一层清辉。
蛋壳里那团小小的黑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蛇头缓缓抬起,转向床榻的方向。
黑暗中,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
竖瞳在月色下收缩了一下,映出床榻上那个熟睡的人影。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情绪——
不满。
冷冷的带着嫌弃的不满。
这个凡人,居然认为他是一条蛇?
他吐了吐信子,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那人指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身上——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丝探查的灵力,像是摸什么小宠物似的。
还看门蛇。
他堂堂……
身子忽然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细细一条盘在蛋壳里的身子。
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在蛋壳内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吧。
他现在确实是一条蛇。
这个认知让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重新把头埋进身子中央,闭上了眼睛。
算了。
先养伤。
至于那个敢摸他、还给他起名叫看门蛇的凡人——
以后再算账。
月光静静流淌,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蛋壳里那一小团黑色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得更紧了些。